她死在了建兴十年的初雪。很安静,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连走的时候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从戏楼回来时,整个王府挂上了白幡,下人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灵堂设在正厅,
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停在中央,上面盖着冷硬的棺盖,钉死了。我没有去看。
我只是站在落雪的庭院里,看着那片刺目的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是觉得,好像……空了一块。侧妃柳吟音跟在我身后,
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姐姐她……怎么就这么去了?
您别太难过,仔细伤了身子。”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吵。难过?我不知道。
我跟她成婚十年,相敬如宾。她像一个影子,永远沉默地待在王府的角落里,不争不抢,
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她死了,王府的正妃没了,于我而言,
似乎只是少了一个需要按时请安的对象。管家老何躬着身子走过来,声音沙哑:“王爷,
这是……在王妃枕下发现的。”他递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我接过来,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最普通不过的铜制发簪,还有一个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账本”。我先捏起那枚铜簪。铜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透出一种近乎金色的光泽。我皱起眉,这东西眼熟,似乎是我十年前大婚时,
从街边小摊上随手买来扔给她的。她堂堂一个亲王正妃,戴着我赏赐的无数珠玉,
为何要把这样一枚不值钱的铜簪,戴了十年?心头莫名有些烦躁,我将铜簪攥进手心,
翻开了那本所谓的“账本”。纸页已经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昨。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建兴元年春,王爷于琼林宴中,酒水遭人下毒。我提前调换酒壶,自饮毒酒。呕血三日,
未曾告知。”1.我的手,猛地一颤。琼林宴?建兴元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我刚被封为靖王,春风得意,在宫中设宴,款待一众新晋进士。席间我确实喝了很多酒,
回来后也确实有些肠胃不适,但太医来看过,只说是饮酒过度。
我当时还嘲笑下毒之人手段拙劣,却原来……是她替我喝了那杯毒酒?呕血三日?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那几天她称病,没有出来见我。我派人去问过,
下人回话说只是风寒。我当时正忙于朝中事务,与新科状元结交,
只觉得她这个正妃在这种时候病倒,实在是不识大体,给我丢了脸。
我甚至……一次都未曾去看过她。“王爷?您怎么了?”柳吟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这账本有什么不对吗?姐姐也真是的,都当了王妃,还这么小家子气,
记这些鸡毛蒜皮的用度。”我没理她,指尖冰凉,翻开了第二页。“建兴二年夏,
王爷南下巡查水利,所乘官船船底被人凿穿。我命家中旧部扮作船夫,于中途靠岸时修补。
折损三人。以我嫁妆白银三千两,安抚其家人。”我的呼吸骤然一滞。那次巡查,
船行至江心,确实有过一次意外的停靠。船老大说船身有些异响,需要检查。
我还为此发了火,斥责他们耽误行程。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异响,而是死亡的预兆!
若非她安排……我早已葬身江底!我以为的平安,我以为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有人在背后,
用我不知道的方式,为我挡住了所有的惊涛骇浪。“建兴三年秋,王爷狩猎,
坐骑马鞍被人做了手脚。我嘱咐马夫阿福,提前更换。阿福当夜被人灭口。
我以其母病重为由,对外宣称其归家,另以嫁妆纹银五百两,助其家人远走他乡。
”马夫阿福……我记得他。一个很老实的年轻人,养马技术很好。有一日,他突然就消失了。
管家说他老娘病了,急着回家。我还为此可惜了几天,觉得少了个得力的下人。原来,
他是为了我死的。而我,一无所知。我甚至还因为他“不告而别”而感到过一丝不悦。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行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建兴四年,
王爷于朝堂之上,与丞相张敬之政见不合,言语相冲。张敬之欲联合御史上奏弹劾。
我修书一封予丞相夫人,借我出阁前与她的几分情谊,陈述利弊。次日,
参本被张敬之亲手压下。王爷不知。”那天,我回到府中,还曾对她说起此事,
言语间满是对自己口才的自得,以为是自己一番慷慨陈词,说动了那些老顽固。
她当时在做什么?哦,她在灯下为我缝补一件袖口被刮破的常服。听到我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王爷英明。”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水波。
我当时只觉得寡淡无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我看不懂的辛劳与欣慰?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账本的纸页在我指尖“哗哗”作响,
像是在无声地控诉我的愚钝和凉薄。2.柳吟音见我脸色惨白,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天哪!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她捂住嘴,
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姐姐她……她怎么会做这些事?她……她不是连大门都很少出吗?
”是啊。她不是连大门都很少出吗?在我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无用”的正妃。
除了打理后宅那些琐碎,她似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不像吟音,
会陪我谈论诗词歌赋,会为我分析朝局人心,会在我烦闷时唱一首小曲为我解忧。
她十年如一日,只是沉默,只是安静。我以为她是木讷,是蠢笨。原来,她不是不懂,
而是她做的那些事,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撑起了一片天,却从不让那片天下的雨,
淋湿我一分一毫。我继续往下看。“建兴五年春,京中大旱,米价飞涨。王府用度超支,
亏空三万七千两。另,侧妃新购‘凤穿牡丹’赤金头面一套,价五千两。
我以名下三处陪嫁田产抵押,填补亏空。未告知王爷。若告知,王爷会为难。
”“凤穿牡丹”……那套头面,我记得。是吟音在我面前软磨硬泡了许久,我才点头答应的。
她戴上的时候,巧笑倩兮,说:“谢王爷疼爱,吟音无以为报。”我当时只觉得美人配好物,
赏心悦目。我却不知道,在我为博美人一笑而一掷千金时,是我的正妃,在用她的嫁妆,
为我的奢侈和王府的颜面买单。“为难”。她怕我为难。是啊,一边是心爱的侧妃,
一边是偌大的王府开销。我若知道了,必定会训斥吟音,收回头面。吟音会哭,会觉得委屈。
我不想看到她哭。所以,苏瑾便自己扛下了所有。
她让我继续做了那个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靖王,而她自己,默默地变卖了嫁妆。我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3.柳吟音的脸色也变了,她看着那行字,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缓缓褪下手腕上的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低声说:“这镯子……也是那年王爷赏的。当时我还想着,姐姐身为正妃,
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原来……”原来,王府里所有人的光鲜亮丽,
都是她在用自己的血肉填补。我的目光,落到了下一条。“建兴六年冬,太后寿宴,
王爷献礼《百寿图》,乃前朝名家仿品。我于献礼前一日察觉,连夜派人寻来真迹换上。
王爷不知。若被揭穿,乃是欺君之罪。”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幅《百寿图》,
是我花重金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来的。当时满朝文武都夸我孝心可嘉,父皇也龙颜大悦,
赏赐颇多。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眼光独到,捡了个大漏。竟是仿品?欺君之罪……这四个字,
让我通体冰寒。如果当时献上的是仿品,被宫里那些精于鉴赏的内侍当场识破,
我……我不敢想下去。我这个靖王的名号,我如今拥有的一切,
可能在四年前就已经化为乌有了。而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运筹帷幄,洪福齐天。
4.“建兴七年,王爷……”“建兴八年,王爷……”一条又一条,一桩又一桩。
十三次暗杀,八次政治危机。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我不知道的棋盘上,
替我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将军”。我看到的,永远是歌舞升平,岁月静好。我看不到的,
是她如何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如何为了保全我而步步为营,如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耗尽了她的心力、人脉,甚至是嫁妆。账本翻到了倒数第二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力道也轻了许多,仿佛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建兴九年,深夜。府中有刺客潜入,
目标是王爷书房。我察觉有异,命暗卫于后花园解决。血腥气重,我一夜未眠,
亲自盯着人将地面清洗干净,又熏了半宿的香。次日,王爷宿于吟音房中,清晨回府,
见我神色憔悴,问:‘你怎么了?’。我说:‘昨晚风大,没睡好。’”她记录到这里,
似乎是停顿了很久,才用一种更轻、更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我的回答。
“王爷说:‘你总是睡不好,是不是太闲了。’”是不是……太闲了。轰!这六个字,
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掉在雪地里,
墨迹瞬间被濡湿的雪水晕开。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这句话。那天我从吟音那里回来,
心情很好。看到她一脸倦容,眼下带着青黑,我没有半分心疼,反而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扫兴。
我记得,我说完那句话后,她愣了很久很久,然后才低下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
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说:“是……臣妾太闲了。”当时,我只觉得她懦弱,
连一句反驳都不会。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懦弱。那是怎样的绝望,怎样的心如死灰,
才能让她对自己一夜未眠、拼死护住的男人,说出“是,我太闲了”这样的话?那一刻,
她该有多疼?而我,这个被她用性命护着的男人,亲手把刀递给了别人,然后又在她心上,
狠狠地捅了最致命的一刀。“王爷!”老何惊呼一声,连忙把账本捡起来,
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雪水。我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锋利的刽子手。5.“王爷,您别吓奴婢啊!”柳吟音扶住我,
声音里带着哭腔,“地上凉,我们进屋去吧。”我推开她,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脑子里一片嗡鸣。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老何手里的那本账本。还有最后一页。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账本,翻开了那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状,
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建兴十年,冬。我的身子,大约是撑不了多久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力衰竭,油尽灯枯。我没告诉王爷——告诉了他,也不会来的。
他昨日……又陪吟音妹妹去看新排的《长生殿》了。”我的心脏,
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那天……她病危的那天……我确实在戏楼。
管家派人来传过话,说王妃病得厉害,让我回去看看。我当时正看到兴头上,
吟音靠在我怀里,梨花带雨地随着戏文垂泪。我觉得管家大惊小怪,她身子一向孱弱,
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不过是些小毛病。我挥挥手,让传话的人退下,说:“知道了,
等看完这出戏就回。”然而,那出戏唱了整整两个时辰。等我回到王府,等来的,
就是她的死讯,和一口已经钉死的棺材。我当时……竟然没有一丝波澜。我以为,
她只是病死了。原来,她是被我活活耗死的。“没关系。我这辈子,
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替他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烦恼和危险。
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当王妃了。太累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我眼眶里滚落,
砸在泛黄的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水迹。我堂堂靖王,自幼便被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
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太累了……原来,她也会累。在我眼里,
她就像王府里的一件陈设,永远安静,永远妥帖,永远不会出错。我从未想过,
她也是个会疼、会累、会绝望的活生生的人。账本的最末尾,还有一行字,写得极轻极轻,
几乎要消失在纸页的纹路里。“希望他,以后……好好的。不用记得我。”“噗通”一声,
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不用记得她?她为我耗尽了一生,最后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