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剪刀底下有乾坤祖母走的那天,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正凶。我跪在灵堂前,
看着来来往往的吊唁客,他们大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街坊邻居,
每个人的表情都恰到好处——既不太悲伤,也不太冷漠,像是参加一场必须出席的社交活动。
只有角落里的几个人不一样。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起,
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微微颤抖。我记得他,上个月来过铺子里,祖母让我给他倒杯茶,
然后关上了内间的门。他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着,
手里攥着一片红色的剪纸——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祖母剪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抱着婴儿,站在门口远远地鞠了三个躬,没有进来。婴儿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但女人看祖母遗像的眼神,像是在看再生父母。我认得那个婴儿。三个月前,
女人抱着他来铺子里,孩子奄奄一息,医院说救不了了。祖母让我回避,我偷偷扒着门缝看,
只见祖母用剪刀裁出一张小人的形状,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点燃,灰烬落在水碗里,
灌给孩子喝。第二天,孩子退了烧,活蹦乱跳。祖母说,那是“替身纸人”,能替人挡灾。
我从小就知道祖母的剪纸不一样。别的老太太剪的是福禄寿喜、花鸟鱼虫,祖母也剪这些,
但她的剪纸从来不出售,只送给有缘人。而有些订单,是深夜送来的,
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生辰八字。祖母看了,会沉默很久,
然后从柜子深处取出专用的红纸,开始裁剪。我从来没见过那些剪纸最终去了哪里。
葬礼结束的第三天,律师上门了。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周,
是祖母多年的委托人。他交给我一个檀木盒子,说是祖母的遗物,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阿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铺子留给你,
想留就留,想关就关。但有三条规矩,你要记住:第一,剪刀只能剪纸,不能伤人;第二,
收了钱,就要办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看到这里,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永远不要接剪地名的单子。那是阎王爷的活儿。”信纸的末尾,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干涸的血迹。我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刃口却锋利得反光。
剪刀下面压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用小楷写着:《剪纸谱·禁忌篇》。翻开第一页,
只写了一句话:“剪人剪鬼,不剪地名;剪名剪姓,不剪众生。”我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梧桐叶子还在落,有一片恰好落在窗台上,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我想起祖母最后一次剪纸的情景。那是一个月前,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她手里的剪刀上下翻飞,红纸屑纷纷落下,像一场小小的血雨。
我问她剪的是什么。她说:“一座城的名字。”我吓了一跳:“您不是说不能剪地名吗?
”祖母笑了笑,皱纹里都是疲惫:“有些事,总要有人做。”那是她最后一次剪纸。第二天,
她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我站在灵堂里,看着祖母的遗像,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老死的,她是被自己剪死的。而我,
现在成了这座剪纸铺的新主人。2 替身接手铺子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没有生意。
老街正在拆迁,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偶尔有人路过,
看到“陈氏剪纸”的招牌,会停下来张望两眼,然后摇摇头走开——这年头,谁还剪纸?
手机里什么样的图案没有?我也不着急。祖母留下的存款够我生活一阵子,
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每天上午,我打开铺门,泡一壶茶,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下午,
我开始练习剪纸,按照《剪纸谱》上的图样,一张一张地剪。《剪纸谱》分上中下三卷。
上卷是普通花样,福字、寿字、喜鹊登梅什么的;中卷是符箓样式,
有镇宅的、辟邪的、招财的,据说剪好了能起作用;下卷只有薄薄的几页,
标题写着“替身篇”。替身,就是用剪纸代替真人,去承受本该由真人承受的灾祸。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每个人的命运都像一张网,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当你遇到灾祸时,那些线就会收紧,把厄运拉向你。而替身纸人的作用,就是剪断那些线,
把厄运引到纸人身上。操作方法也很简单:取一张红纸,剪成小人的形状,
在背面写上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点燃,灰烬撒在水里,或者埋进土里,或者随风飘散。
纸人烧掉的瞬间,灾祸就被带走了。当然,这中间有很多讲究。
比如纸人的大小要对应灾祸的程度,比如不同的灾祸要用不同的剪法,
比如剪的时候要心无杂念,比如——“有人在吗?”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工地的制服,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只是探头往里看。“请问,陈奶奶在吗?”“她走了。”我说,
“我是她孙女,您有什么事?”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儿子的名字和生日。
”他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现在还在医院里,医生说……可能不行了。
陈奶奶以前帮我挡过一次灾,我想再请她帮帮忙。”我拿起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张磊,2015年3月12日。“多少钱?”他问,“我带了钱。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有百元大钞,也有零钱,像是刚发的工资。
他把钱往柜台上一放,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盯着那沓钱,想起祖母的第二条规矩:收了钱,
就要办事。“你等一下。”我走进内间,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红纸,按照《剪纸谱》上的图样,
开始剪一个小人。剪刀在我手里有些生涩,远不如祖母那么流畅,但我剪得很慢,很小心,
每一刀都不敢马虎。剪完了,我拿起纸条,准备把名字和生日写上去。“等等。
”男人突然说,“您……您不用问问具体情况吗?比如他是什么灾,要怎么挡?”我放下笔,
看着他:“您信我吗?”他点点头。“那就够了。”我把名字和生日写在纸人背后,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火苗舔舐着红纸,纸人在我指尖蜷缩、变黑、化成灰烬。那一刻,
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迅速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男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回去吧。”我说,
“您儿子应该没事了。”他把那沓钱推过来,转身就跑。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目送他离开,然后把钱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几张钞票,是我这个月接的几个小订单——有人丢了东西,
让我剪个“寻物符”;有人失眠,让我剪个“安神符”;还有人夫妻吵架,
让我剪个“和合符”。我不知道这些剪纸到底有没有用,但他们都说灵。只有我知道,
那些都是心理安慰。真正能起作用的,只有替身纸人。但替身纸人不是随便能用的。
祖母说过,每个人的命数都是有定数的,用纸人挡一次灾,就等于提前预支了未来的运气。
挡得多了,迟早要还的。我不知道那个叫张磊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但三天后,男人又来了,
这次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脸上的灰洗干净了,露出憨厚的笑容。“医生说我儿子挺过来了,
简直是奇迹!”他说,“谢谢您,谢谢陈奶奶!”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接过水果,
点点头,关上了门。回到内间,我坐在祖母常坐的藤椅上,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真的成了这座铺子的主人。
3 匿名订单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剪纸技术越来越熟练,接的订单也越来越多。
但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闹,直到那个冬天的早晨。那天特别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铺门,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
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陈氏剪纸。我捡起信封,掂了掂,很轻。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纸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个名字:“江城。
”没有生辰八字,没有地址,没有其他任何说明。只有一个地名。我的手一抖,
宣纸差点掉在地上。祖母的警告还在耳边:“永远不要接剪地名的单子。那是阎王爷的活儿。
”我把宣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准备扔进垃圾桶。但就在那一刻,
我看到了信封里的另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密码和一句话:“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十倍。”我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
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是祖母剪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十倍?那得是多少?我坐在柜台后面,
盯着那张宣纸,盯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我一直没动。
理智告诉我,不能接。这是祖母用命换来的教训。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只是剪一个名字而已,
又不剪真人。剪一个地名能有什么后果?我翻开《剪纸谱》,找到下卷的“替身篇”,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只说了剪人名的方法和禁忌,完全没有提到地名。
似乎连编这本册子的人,都没想过会有人要剪地名。我又想起祖母最后那次剪纸。
她说她在剪“一座城的名字”,然后她就死了。那座城,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祖母没告诉我。傍晚的时候,我做了决定:不接。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拿命开玩笑。
我把信封和银行卡锁进柜子里,准备第二天原路退回去。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
祖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她的剪刀上下翻飞。我站在她身后,
想看清她剪的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奶奶,您剪的是什么?”她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剪。我走近一步,再近一步,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巨大的红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人名。而祖母的剪刀,正在那些名字之间穿梭,
像是在织一张网。“奶奶?”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阿念,”她说,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然后她消失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第二天一早,
我把信封从柜子里取出来,抽出那张宣纸,平铺在桌面上。“江城。”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我生活的城市。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送走了祖母。江城的每一条街道,
每一个角落,都留着我的脚印。现在,有人要我剪掉它的名字。我拿起剪刀,
看着锋利的刃口,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我不接,会怎么样?会有别人接吗?
那个人会比我做得好吗?祖母说这是阎王爷的活儿。阎王爷要收走一座城,
为什么需要我帮忙?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祖母最后那次剪纸,一定和这个有关。
我放下剪刀,重新把宣纸叠好,塞回信封。然后我拿起电话,
打给周律师——那个帮祖母处理遗嘱的人。“周律师,我想问你一件事。”“请说。
”“我奶奶……她最后一次剪纸,剪的是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小姐,
”周律师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我已经接手铺子了。
”我说,“我该知道。”又是一阵沉默。“好吧。”他说,“你奶奶剪的,是‘江城’。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剪完之后,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周律师说,
“至少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发生。但三天后,她来找我,修改了遗嘱,
把铺子和那把剪刀留给你。她还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说:‘他还会来的。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里的信封,突然明白了。这个订单,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祖母来的。那个“他”,现在找到了我。4 失忆的边界接下来的几天,
我开始留意江城的异常。最初是一些小事。比如我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老板娘突然不认得我了。我每天都去她那里买豆浆油条,
她总是笑眯眯地问我“姑娘今天吃什么”。但那天,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收钱的时候还多找了我五块钱。比如街角的邮筒,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问邻居,
邻居说那里从来就没有邮筒。但我明明记得,上个月还在那里寄过信。
比如报纸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一整天都是大晴天。我翻出昨天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