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九傍晚,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显示还有五百米,
那个网约车司机在村道里绕了三圈,最后还是打电话过来问,姐,你们村是不是有个石碑?
她说是,过了石碑往前,看见两个红灯笼就是。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凉得像冰。
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六点,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有几声狗叫,近处是她自己的呼吸,
白茫茫的,在空中停一下,就散了。车灯从拐角那边晃过来,慢吞吞的,
像一只找窝的老甲虫。她往路边让了让,车在她跟前停下,后备箱弹开,
她把自己的行李箱塞进去,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说,师傅,就前面,拐进去第一家。
师傅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说,回来过年?她说,嗯。师傅说,
我也是回来过年的,送完你这单就收工。她没再接话。车窗起了雾,她用手指划了一下,
外面的灯光晕开,红的是灯笼,黄的是窗户,模糊成一片。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指尖冰凉凉的。车在那两盏红灯笼跟前停下。她扫码付钱,说谢谢,下车,
从后备箱拎出箱子。车掉个头,顺着来路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最后被村道拐角吃掉。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院子里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
很有节奏。厨房灯亮着,嫂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正忙活什么。堂屋的灯也亮着,电视开着,
新闻联播的声音飘出来,主持人说什么春运客流高峰,她听不真切。
她妈从堂屋掀开门帘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
怎么站门口不进来,多冷。她说,刚到。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手碰着她的手,说,
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戴手套。她说,忘了。进了堂屋,暖气片呼呼冒着热气,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说,回来了?她说,嗯。父亲说,
路上堵不堵?她说,还行。对话结束。父亲又转回去看电视。她在沙发上坐下,
把手伸到暖气片跟前烤。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开始有点刺痒。嫂子从厨房探进头来,笑着说,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炖着排骨,一会儿就好。她说,不饿,嫂子你忙。嫂子说,行,
那你歇着。她又说,好。门帘落下,嫂子的影子消失在厨房那边。她坐着,
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听着自己心里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妈在旁边坐下来,说,你哥去镇上拿快递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说,哦。妈说,
今年你嫂子的爸妈也过来一起过年,人多了热闹。她说,哦。妈看她一眼,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坐车坐累了。妈说,那先去躺一会儿,吃饭叫你。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单是她妈新换的,碎花的,有点土气。
书桌上放着她的旧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早就黄透了。她在床边坐下,
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暗沉沉的。隔壁传来剁肉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剁在她心上。
二她叫陈望娣。这个名字是她奶奶取的。生她那晚,奶奶守在产房外面,
听见护士说是个丫头,脸当时就拉下来。后来起名字,奶奶说,就叫望娣吧,望个弟弟。
她妈没吭声。她爸说,行。于是她就叫了陈望娣。上学的时候,老师念这个名字,
总有同学笑,说望娣望娣,望个弟弟。她回家跟她妈说,妈,我想改名。她妈在切菜,
头也没回,说,改什么名,名字就是个符号。她说,同学都笑话我。她妈说,
那你就让他们笑,笑够了就不笑了。她没再说话。后来她考上了县城的中学,
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去了北京,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
叫“望”。别人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是希望的望。她没说,这是从那个名字里取下来的,
是剩下的那半个。她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不多,两千块。她妈每次都说,不用打,
你自己攒着。但每次也都收了。过年回家,她给她妈买羊毛衫,给她爸买茶叶,
给嫂子买化妆品,给侄子买玩具。她妈说,花这钱干什么。她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应该的。她只知道,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直都不太对。
小时候是多余的丫头,长大了是外面的客人。逢年过节回来,睡自己小时候的床,
吃嫂子做的饭,听她爸说村里的事,那些人她大多不认识,那些事她也插不上嘴。她就坐着,
笑着,点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有时候她想,如果她是个男孩,是不是就不一样。
后来她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三吃饭的时候,人多,坐了两桌。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
她爸、她妈、她哥、她嫂子、她嫂子的爸妈、她侄子,再加上她,八个人。她嫂子手艺好,
做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炖羊肉、蒜蓉生蚝、油焖大虾,还有几个素菜,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嫂子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她说,
谢谢嫂子。她嫂子的妈坐在她旁边,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烫着小卷发,说话嗓门大。
她问她,闺女在北京做什么工作?她说,做广告。她嫂子的妈说,广告啊,那挣钱多吧?
她说,还行。她嫂子的妈说,一个月能挣多少?她愣了一下,说,没多少,够花。
她嫂子的妈还要问,她嫂子在旁边岔开话,说,妈,你尝尝这个排骨,我今天炖了好久。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她爸在跟她嫂子的爸喝酒,两个人喝的是她带回来的白酒,她爸说,
这酒不错,望娣买的。她嫂子的爸说,闺女孝顺。她爸说,孝顺是孝顺,就是不在跟前。
她嫂子的爸说,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没办法。她听着,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她嫂子说,不用你,你去坐着。她说,我帮你。两个人进了厨房,
她洗碗,她嫂子擦灶台。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她嫂子说,你哥那个人,什么都不管,
过年了也不知道帮忙。她说,他上班累。她嫂子说,累什么累,他就是懒。她笑了笑,
没接话。洗好碗出来,她看见她侄子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问,
干嘛呢?她侄子抬头看她,说,姑姑,你看,纸鸢。她低头看,他手里拿着一只纸折的鸟,
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她说,你自己折的?她侄子说,嗯,老师教过,
我忘了,自己瞎折的。她蹲下来,接过那只纸鸟,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飞得起来吗?
她侄子说,飞不起来,我试过了。她说,给我,我试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把纸鸟拆开,重新折。小时候她经常折这个,那时候村里有个男孩,纸鸢折得好,
能在风里飞很久。她偷偷学,折了好多只,都不如他折的。后来她就不折了。她折好了,
递给侄子,说,去试试。她侄子拿着纸鸢跑出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纸鸢在风里扑棱了两下,一头栽在地上。她侄子跑回来,说,姑姑,还是飞不起来。她说,
没事,明天姑姑给你买个能飞的。她侄子说,真的?她说,真的。她侄子笑了,
抱着纸鸢跑回屋里去。四三十晚上,守岁。她爸和她嫂子的爸在打牌,
她妈和她嫂子的妈在看春晚,她哥在旁边刷手机,她嫂子在包饺子。她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的小品,笑点一个接一个,她一个也笑不出来。她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她妈说,外面冷。她说,没事,透透气。她穿上羽绒服,推门出去。村里很安静。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是狗叫,叫两声就不叫了。路灯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
光外面是黑的。她顺着村道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老槐树有年头了,
村里人都说不清它多少岁。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路,
老人们喜欢在树下乘凉,下棋,聊天。现在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像一双枯瘦的手。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冷得跺脚。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看见一个人走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是村里的老陈头。老陈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
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看见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是望娣吧?
她说,陈大爷,是我。老陈头说,回来过年了?她说,嗯。老陈头说,你爸妈身体还好?
她说,还好。老陈头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
这村里越来越冷清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说,过年就都回来了。
老陈头说,回来几天,又走了。跟候鸟似的。她没说话。老陈头抽着烟,看着远处,说,
我儿子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票不好买。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路上折腾。其实我懂,
不是票不好买,是觉得回来没意思。她说,怎么会没意思呢,过年嘛。老陈头看她一眼,
笑了笑,说,你也在外面待着,你说有意思吗?她被问住了。老陈头没等她回答,把烟掐了,
说,走了,太冷。他慢慢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领口钻进去。她把羽绒服裹紧,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