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宿老板老余死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三天。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应该说,
第一个被吵醒的人。凌晨四点零三分,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
又像谁把柴捆扔在地上。窗外狂风呼啸,雪粒拍打着玻璃,我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
早上七点下楼,老余趴在楼梯口,后脑勺一摊血。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场暴风雪把整座山封得死死的,电话没信号,公路早断了。我们八个人,
被困在这栋民国老宅改造的民宿里,谁也出不去。我蹲下来,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冰凉,
僵硬,死了至少三四个小时。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个时间,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没有人杀他。后来法医和警察都会这么说,
结论板上钉钉:老余死于意外——半夜起来检查暖气,踩到结冰的台阶,后脑撞击,
当场死亡。但那是后来的事。当时我只知道,八个人里,有七个在撒谎。
二第一个下来的是林雪。她尖叫的声音能把房顶掀翻。然后是她的丈夫周牧,
一个永远皱着眉的男人,他捂住妻子的眼睛,自己却盯着尸体看了很久。
接着是民宿唯一的服务员小周,十九岁的男孩,端着菜盘子愣在原地,盘子摔了都没察觉。
再然后是那对来度假的母女,母亲周姐把女儿往身后藏,女儿七八岁,懵懵懂懂地探出脑袋。
最后下来的两个人,是来拍雪景的摄影师老吴,
和他所谓的“助理”小陈——但谁都看得出来,小陈那身行头和气质,更像是老板。
八个人围着尸体,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报警啊!”林雪还在喊。周牧按了按她的肩膀:“没信号,打不出去。”“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站起身,看了看在场的七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但震惊底下,
藏着别的东西。恐惧?心虚?还是——松了一口气?我说:“我叫顾远,是个写推理小说的。
碰上这种事,也算专业对口了。大家别慌,先到餐厅坐,喝点热水。
”周牧看了我一眼:“你倒冷静。”“因为我知道。”我说,“这不是谋杀。
”所有人都看向我。“你看他倒地的姿势。”我指了指老余,“如果是被人推的,
身体会往前扑,或者往后仰。但他侧躺着,双腿弯曲,
像是滑倒后本能地蜷缩——这是摔倒的标准姿势。”老吴皱了皱眉:“你是说,
他自己摔死的?”“很有可能。”“那为什么后脑勺有伤口?”小陈问。“撞在台阶角上。
”我指着楼梯,“你看那级台阶,边缘是尖的,上面还有血迹。他摔下来,
后脑正好磕在那上面。”没人说话。周姐搂紧女儿,小声说:“那……那这就是意外?
”“大概率是。”林雪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在周牧身上。周牧扶着她的手紧了紧,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吴点了一根烟:“意外就好,意外就好。”小陈站在他身后,
一言不发。只有小周,那个十九岁的服务员,一直盯着老余的尸体,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小周,你没事吧?”他猛地回过神,声音发颤:“没、没事。就是……就是吓到了。
”我没再问。但我记住了他的表情——那不是吓到的表情,是别的什么。三上午,
雪小了一点。我把所有人都叫到餐厅,说是“稳定情绪”,实际上是观察。
作为一个写推理小说的人,我知道——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藏着真相。
老吴一支接一支抽烟,小陈坐在他旁边,始终没说话。周姐的女儿趴在窗边看雪,
周姐时不时抬头看门口。林雪靠在周牧肩上,偶尔抽泣一声。周牧握着她的手,
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小周端来热茶,手抖得差点洒出来。“小周,”我叫住他,
“你来这儿多久了?”“半年。”他低着头。“老余人怎么样?”“挺好的。”他说得太快。
“你和他有仇?”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没、没有!”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吴眯着眼睛:“小伙子,你反应过度了吧?”小周嘴唇哆嗦着,
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害怕……第一次见到死人……”周牧冷笑一声:“第一次见死人,
不是这种反应。”“那是什么反应?”小周突然大声问。周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气氛僵住了。周姐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等雪停。
”老吴把烟掐灭:“等雪停?谁知道还要几天?万一这雪下个一星期呢?”“那也得等。
”小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还能怎么办?”没人回答。
我看着这七个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反应。但有一条线,我还没摸到。
四下午,我一个人在走廊里转。老余的尸体还趴在那儿,没人敢动。雪封着路,
就算想处理也处理不了。我蹲在他旁边,仔细看了看。他穿着棉袄,脚上是一双老式棉鞋,
鞋底沾着泥和雪——确实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楼梯最上面那级台阶有一片薄冰,
应该是屋顶漏水结的。一切都指向意外。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小周的反应。周牧的眼神。
老吴抽烟时发抖的手。小陈过于沉默的沉默。还有——林雪尖叫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
离尸体最近。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尸体,是回头看周牧。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害怕,是确认。确认什么?五晚饭后,我找到小周。他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
肩膀绷得很紧。“小周,聊聊?”他没回头:“聊什么?”“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他顿了顿:“十一点多。”“听见什么没有?”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住一楼最里边那间,离楼梯最近。凌晨四点有人摔死,
你什么都没听见?”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顾先生,你是怀疑我?”“不是怀疑。
是奇怪。”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我听见了。”我看着他。“我听见那声闷响了。
”他低下头,“但我以为是雪压断树枝,没在意。”“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听见?
”他不说话了。我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顾先生。”他叫住我,
“余老板……真的只是意外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不是?”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我走出厨房,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答案。六夜里十一点,
所有人都回房间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火炉发呆。雪还在下,
窗户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手机依然没信号,依然与世隔绝。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我回头,是周牧。他走到火炉边,在我对面坐下,递过来一根烟。我摇摇头,他自己点上。
“睡不着?”我问。“嗯。”沉默。过了很久,他说:“林雪昨天晚上出去过。”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几点,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大概凌晨两三点吧。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有泥。
”我心里一动:“她出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
她回来之后,一直在发抖。”“你问她了吗?”“没有。”他站起身,“有些事,
不问比问好。”他转身走了。我坐在火炉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三点出去——老余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她回来手上有泥——她和老余之间有什么关系?
七第二天早上,林雪不见了。周牧第一个发现,他冲下楼的时候脸色铁青:“林雪不在房间!
”所有人都被吵醒,聚在客厅。老吴说:“会不会去厕所了?”“找过了,没有。
”小陈说:“会不会……去外面了?”周牧瞪他一眼:“外面雪这么深,出去找死?
”我站起身:“大家分头找找。别慌,这房子就这么大,跑不出去。”十分钟后,
我们在储物间找到了她。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看到周牧,她扑进他怀里,
哭得说不出话。周牧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看向我。我把其他人打发走,单独问林雪。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她摇头,一直摇头。“你凌晨出去过。”她猛地抬头。
“周牧告诉我了。”我看着她,“你手上有泥。去哪儿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后院。
”“去后院干什么?”“我……我听到有声音。”她声音发颤,“我以为是什么动物,
就出去看看。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几点?”“不记得了……大概两三点吧。
”“你看到老余了吗?”她摇头:“没有。”“那你手上的泥?”“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我看着她。她在撒谎。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一边。她飘了三次。
但我没拆穿。走出储物间,我心里有了第二条线。八中午,老吴突然说相机丢了。
“我放在房间里的,今早起来就不见了。”小陈站在他身后,脸色平静得过分。
我问:“相机里有什么?”老吴愣了愣:“就……就这几天拍的雪景。”“还有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了。”我看向小陈:“你知道相机在哪儿吗?
”小陈摇头:“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十一点多,一直睡到早上。
”“没离开过?”“没有。”周牧在旁边冷笑:“两个人住一间,当然互相作证。
”小陈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周牧环顾四周,苦笑了一下:“我想说,
这房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撒谎。包括我,包括她,包括你。也许包括我自己。
”老吴皱眉:“你什么意思?”周牧没回答,转身上楼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意识到——周牧在引导什么。他主动说出林雪外出。他主动说“包括我自己”。
他在把水搅浑。为什么?九下午,雪终于停了。但天已经黑了,没人敢摸黑下山。
我坐在房间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余死于意外——这是第一层。
但意外之后,每个人的反应都不正常。小周隐瞒听见闷响——为什么?
林雪昨天晚上去后院——干什么?周牧主动“揭发”妻子——目的何在?
老吴的相机丢了——里面到底有什么?小陈过于平静——他知道什么?
周姐和女儿几乎隐形——是真的无关,还是藏得最深?还有——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突然拉住我的衣角,说了一句:“叔叔,
我昨天晚上看到有人在窗户外面。”我问她是谁,她摇头说不认识。“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黑色的。”窗外。后院的方向。十我站起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后院的地上,白茫茫一片。我翻窗出去,
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后院深处走。走到一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背包。埋在雪里,
露出一角。我弯腰挖出来,打开——里面是老吴的相机。还有一叠照片。照片上是老余。
老余在后院,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但她的背影——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到下一张。女人的脸。林雪。
照片上标注的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林雪说她昨天晚上去后院“听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