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一身孝服、哭得比谁都惨的女人,是我的好弟妹刘柳。她跪在灵堂正中央,
死死拽着婆婆的裤腿,那架势仿佛死的不是大伯哥,而是她亲爹。“大嫂身子骨弱,
若是没个后人傍身,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族长家的那个孩子我见过,虎头虎脑的,
定能给大房养老送终!”她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一边把那个鼻涕都快流进嘴里的胖墩往前推,满脸都写着“我这是为了大嫂好”的慈悲。
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赞叹江家二少奶奶贤惠大度。只有坐在太师椅上的婆婆,
眼皮子跳了跳,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我手里那串金丝楠木的佛珠。
那胖墩张嘴就冲我喊:“娘!给钱!我要买糖葫芦!”刘柳期待地看着我,
等着我感激涕零地接下这个天大的“福气”可她忘了。我江篱嫁进来三年,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喝掉二十两银子的补药,最擅长的,就是送人上西天。
1这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漆得乌黑发亮,停在正厅里头,
散发着一股子昂贵又令人窒息的味道。我那个没福气的夫君就躺在里面,
估计这会儿已经硬透了。我坐在左手边的圈椅上,身上披着麻布孝衣,
里面却穿了件极为舒适的苏绣小袄,怀里还揣着个热乎乎的手炉。对面跪着一地的人。
为首的是我那个“心地善良”的弟妹,刘柳。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嗓门亮得,
怕是十里外的野狗都能被她嚎起来。“大嫂,您就点个头吧!”刘柳膝行两步,凑到我跟前,
一张脸哭花了妆,看着跟戏台上没卸妆的丑角儿差不多。
她指着旁边那个正在抠鼻屎的胖男孩,满眼放光。“这是族里三叔公家的小孙子,今年八岁,
正是记事的时候。您把他记在名下,大哥在天之灵也有个人摔盆驾灵不是?”我半眯着眼,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慢吞吞地剥着一颗核桃。这核桃是文玩核桃,皮薄肉厚,
捏碎了声音特别脆,比刘柳的哭声好听多了。“弟妹啊。”我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风里随时要断的线,“你这么喜欢这孩子,怎么不自己养?我看你肚子两年没动静,
这不正好凑个‘好’字?”刘柳脸色一僵,随即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大嫂,
您这是什么话!我这是为了长房考虑啊!我和二郎还年轻,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骨肉。
可您……您这身子骨……”她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意思很明显:你个快死的病秧子,占着长房那么多家产,不过继个儿子,钱给谁?
坐在上首的婆婆王氏终于把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江篱,你弟妹说得没错。老大走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偌大的产业也不安全。过继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也是你的依靠。
今天族老们都在,这事儿就定了吧。”这是通知,不是商量。那个挖鼻屎的胖男孩听到这话,
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直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脏兮兮的手往我那上好的苏绣裙面上一抹。
“娘!我饿了!我要吃肘子!还要金锁片!我看见你屋里有个金貔貅,给我玩!
”周围的亲戚发出善意的哄笑,似乎觉得这是童言无忌,天伦之乐。
我低头看着裙子上那道黑乎乎的鼻涕印子,胃里一阵翻腾。真脏。比这个吃人的侯府还脏。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被他抱住的腿,然后用力按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这咳嗽声撕心裂肺,我特意调动了丹田之气,咳得满脸通红,
青筋暴起。我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死死捂住嘴。等我挪开帕子时,
上面赫然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全场死寂。那些看热闹的亲戚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生怕被我这个痨病鬼传染了。婆婆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我虚弱地倒在椅子上,气若游丝,
眼神却死死盯着刘柳那张惊愕的脸。
“弟妹……我怕是……怕是不行了……”我把那块染血的帕子往那胖孩子面前一递,
吓得那小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刘柳身后。
“这孩子……咳咳……既然过继给我,那就得侍疾。来,乖儿子,
帮娘把这口血擦擦……娘这病会过人,但你一片孝心,肯定不怕死的,对吧?”我笑了,
笑得森森然,配上嘴角残留的红渍,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2刘柳吓得脸都白了。她是想让我当冤大头,可不想让这个“未来的侯爷”给我陪葬。
“大嫂!您……您这病怎么又重了?”刘柳结结巴巴地说,身体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顺手还把那胖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我有气无力地把玩着手里沾血的帕子,这当然不是人血,
是我早上让厨房杀鸡时特意留的,兑了点蜂蜜,味道还挺甜。“是啊,大夫说我郁结于心,
活不过这个冬天。”我叹了口气,目光哀怨地扫过在场众人,“本来想着自己清清静静地去,
不连累旁人。可弟妹你一片好心,非要给我塞个儿子。唉,我这人心软,
最受不得别人对我好。”我招招手,示意管家过来。“刘管家,既然二少奶奶做主了,
那就把这孩子领去我那个院子。记住,把窗户都钉死,我怕见风。还有,
我喝剩下的药渣别倒,给这孩子熬水洗澡,祛病挡灾,这可是我这个当娘的一片心意。
”那胖孩子一听要被关进屋子里洗药渣澡,哭得更凶了,鼻涕泡炸了一脸,
死命蹬腿:“我不去!我不去!这个女人是疯子!二婶救我!你答应给我买烧鸡的!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族老们面面相觑,这要是把孩子送过去,没两天折腾死了,
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婆婆王氏终于坐不住了。她这个人,最好面子,也最贪财。
她想要的是我手里的嫁妆和大房的铺子,而不是一个虐待继子的丑闻。“行了!
”婆婆一拍桌子,“既然江篱身体不适,这事儿就先放放。先办老大的丧事。”我心里冷笑,
放放?这老太婆是想等我死了直接吃绝户吧。人群散去后,灵堂里只剩下自家人。
刘柳眼眶红红的,凑到我身边,一脸恨铁不成钢:“大嫂,您这是何苦?
那孩子虽然顽皮了些,但好歹是个男丁。您这么把人吓跑了,以后谁给您撑腰啊?
”我看着她那副“我全是为你着想你怎么不领情”的蠢样,脑壳就疼。“撑腰?
”我从果盘里又拿了个核桃,“靠那个八岁还尿裤子、张嘴就要钱的废物?弟妹,
你脑子里要是水太多,就去院子里晃晃,别倒我这儿。”刘柳被我噎得脸色涨红:“大嫂!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也是一片好心……”“好心?”我把剥好的核桃仁丢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既然你这么好心,刚才办丧事的流水席,怎么记的是我那个铺子的账?
”刘柳眼神一阵躲闪:“公中……公中现银不凑手嘛。大哥的丧事要办得体面,
咱们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大嫂你嫁妆丰厚,贴补一点也是应该的。”我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这一家子,一个想谋我的财,一个想全她的名。婆婆装瞎,弟妹装傻。行啊。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衣。“来人。
”我那个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丫鬟春桃立马上前,手里提着一根烧火棍。
“二少奶奶既然这么想把丧事办体面,那肯定愿意出点血。
”我指了指刘柳头上那根素银簪子,还有腕子上那个藏在袖子里的玉镯,
“把她身上值钱的都扒下来,拿去当铺死当,换了钱给大爷多烧两个纸人。
”刘柳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你敢!这是我娘家给的!”“你娘家?”我笑得温柔,
“你刚才不是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吗?我的就是公中的,那你的自然也是大爷的。春桃,动手!
弟妹膝盖太软站不起来,咱们帮她换副铁的,省得她天天跪着求人施舍!
”3灵堂那场闹剧后,我成功保住了自己的院子,也顺手把刘柳气回了娘家。但这事儿没完。
因为江家真正难缠的那个人回来了。江家老三,江野。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他是个庶子,却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一身煞气,据说看谁一眼,谁晚上就得做噩梦。深夜,
灵堂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我守夜守得困了,让春桃给我弄了碟瓜子,
一边嗑一边盯着棺材发呆。忽然,一阵阴风刮过,窗户“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靴子上还沾着外头的泥。我瓜子都吓掉了,
下意识抓起手边的铜盆就要砸。“嫂子,手劲挺大啊。”戏谑的声音响起,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张脸长得极好,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就是眼神太野,
像只没驯化的狼。是江野。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把短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外头都说大嫂病入膏肓,咳口血都能染红半个院子。我看这气色,
倒是比我这个赶了三天路的人还好。”他目光落在我嘴边那点瓜子皮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眼睛太毒。我淡定地拍拍手,把瓜子盘子往身后藏了藏,
顺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浸透了姜汁的帕子,往眼睛上一按。瞬间,辣得我眼泪狂飙。
“三弟回来了……”我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大哥走得惨啊……丢下我这个孤儿寡母……哦不,孤寡之人,
受尽欺凌……我这是强撑着一口气,不敢倒下啊……”我一边哭,一边通过指缝偷偷观察他。
江野没动,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演。“嫂子别装了。”他突然开口,
声音冷冷清清,“你那帕子上的姜味,熏得大哥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我哭声一顿,
索性把帕子一扔,吸了吸鼻子,恢复了冷漠脸。“既然三弟闻出来了,那我也不废话。
你半夜不走正门翻墙进来,总不是为了看我嗑瓜子吧?”江野挑了挑眉,
似乎对我这变脸速度有点意外。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甩在桌上。“大哥走之前,
给我去过一封信。说家里账目有问题,有人在慢慢掏空侯府。这账本,
是我刚从二房那边摸出来的。”我瞥了一眼那账册,心里明镜似的。江家这艘破船,
早就千疮百孔了。老大是个糊涂蛋,老二是个妻管严,唯独这个老三,还算有点脑子。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需要个帮手。”江野走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帮老东西想趁着办丧事浑水摸鱼。嫂子,你既然没病,那就别闲着。灵堂归你守,
内宅归你管。谁伸手,你就给我剁谁的手。”“凭什么?”我冷笑,
“我一个想要分家产走人的寡妇,凭什么帮你守家业?”江野低下头,凑到我耳边,
温热的气息打在我脖子上,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就凭嫂子你嫁妆里那两千亩良田的地契,现在在我手里。”我瞳孔地震。这王八蛋!
他不止偷了二房的账,还撬了我的保险柜!4被江野这个土匪捏住了命门,
我只能暂时和他达成“狼狈为奸”的协议。第二天一早,那个胖孩子又来了。
这次没有刘柳陪着,是族里几个老东西硬塞进来的,说是让他给大爷“守灵”,
实际上就是想赖在这儿不走,坐实继子的身份。这小子叫金宝,人如其名,长得像个金元宝,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惯坏的铜臭气。他一进灵堂,就把供桌上的苹果拿起来啃,
啃一口扔一个,还把香炉里的香灰往地上撒。“喂!那个女人!”他指着我,“我奶奶说了,
等这个死鬼埋了,这房子就是我的!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我赏你口饭吃,要是不听话,
我就把你卖给村头的王麻子!”这话显然是大人教的。正好,
今天来吊唁的还有京城来的几位贵客,包括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我没生气,反而笑得慈祥,
招手让春桃端来一盘精致的点心。“哎哟,金宝是吧?看把孩子饿的。来,这是御赐的糕点,
快尝尝。”金宝眼睛一亮,扑过来就抓。我故意没松手,他急了,
抬脚就踢我的膝盖:“给我!你个贱人!”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我顺势“哎哟”一声,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撞翻了旁边半人高的青铜烛台。
“哐当——”巨响惊动了所有人。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早上特意没涂口红,
眼泪说来就来。
……我不过是想让他先给大爷磕个头再吃……他就……他就……”侍郎夫人皱着眉头走过来,
看着撒泼打滚抢点心的金宝,眼里满是嫌弃。“这就是江家要过继的嗣子?如此顽劣不堪,
没有教养,传出去怕是要让整个京城笑话!”这时候,刘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估计是听说贵客来了,想来露个脸。她一看这场面,立马冲过去抱住金宝,
一脸心疼地喊:“大嫂!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他才八岁,他懂什么!肯定是你吓着他了!
”这句“他还是个孩子”,简直是火上浇油。侍郎夫人冷笑一声:“八岁?
我家孙子三岁就知道孔融让梨。这孩子张口闭口喊长辈贱人,
这就是二少奶奶口中的‘天真烂漫’?”我躺在地上,偷偷给侍郎夫人点了个赞。
刘柳被怼得哑口无言,抱着金宝不知所措。这时,一直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江野走了过来。
他单手拎起还在往嘴里塞糕点的金宝,像拎只小鸡仔一样,直接扔到了门外的泥地里。“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金宝吓傻了,连哭都忘了。江野转过身,
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装死的我,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然后伸出手。“大嫂,地上凉,
别把戏演砸了。”我借着他的手站起来,趁没人看见,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虎口。“地契还我,
不然下次我就撞你身上。”5明天就要出殡了。按照规矩,今晚是“辞灵”,
全家都得喝白粥,吃咸菜,以示哀痛。我端着那碗照得出人影的稀粥,
在灵堂上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
然后又开始“虚弱”“我……我头晕……先回屋躺会儿……”刘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估计心里在骂我矫情,但嘴上还是说:“大嫂快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回到自己院子,我立马锁好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春桃!快!
把东西拿出来!”春桃嘿嘿一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一大碗油汪汪、红通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
炖得软烂入味;还有一只烧鸡,两个猪蹄。这几天天天喝粥,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顾不上形象,抓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呜!太好吃了!这是生命的味道!
我一口气吃了半碗,满嘴流油,正准备啃猪蹄的时候,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咳。
”我手一抖,猪蹄掉在了桌子上。抬头一看,江野正蹲在房梁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大嫂好胃口啊。”他跳下来,自顾自地坐到我对面,
伸手扯下另一只鸡腿,“大哥要是知道你在他出殡前夜吃得这么香,估计能气活过来。
”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既然被撞破了,那就破罐子破摔。“活过来正好,
那个金宝留给他自己养。”我把盛肉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吗?堵住你的嘴。
”江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底的戾气散了不少。他咬了一口鸡腿,喝了一口酒。“嫂子,
你这人,有意思。”“过奖。”我也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比不上三弟,连嫂子的房梁都爬。
”“明天出殡,路上不太平。”江野突然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
“那帮族老准备在墓地逼你签过继文书。刘柳那个蠢货,把印章都偷出来了。”我眼神一冷。
“他们这是找死。”“所以,咱们得演场大戏。”江野看着我,“敢不敢玩把大的?
”“多大?”“把整个江家宗族,连根拔起。”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
这碗红烧肉,吃出了鸿门宴的味道。不过,我喜欢。我举起手里的猪蹄,
跟他的酒壶碰了一下。“成交。不过,事成之后,地契还我,外加二房一半的家产。
”江野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行。人和钱,都归你。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猪蹄实在太香了,我决定先吃完再想。6出殡这天,
天公不作美,下着那种阴冷的小雨,地上全是黄泥汤子。我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
头上戴着白花,整个人挂在春桃身上,走一步喘三口。其实我鞋底垫了三层棉花,软和得很,
就是这雨水打在脸上,把我精心描画的“病容妆”弄得有点花,
我得小心别让人看出来我脸色其实比牛还壮。队伍最前面,江野骑着高头大马,
一身黑甲外面罩着白袍,手里提着引魂幡。他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能杀人的刀,
那些吹吹打打的乐班子都不敢靠他太近,生怕被煞气冲了。刘柳牵着那个金宝走在我后面。
金宝手里捧着个瓦盆,一脸的不情愿,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估计是刘柳偷偷塞给他的肉干。“金宝啊,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要把这盆摔得碎碎的,
越碎越好,这样你大伯在天之灵才能安息,你才是咱江家堂堂正正的继承人。”刘柳那声音,
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瓷盘,听得我脑仁疼。金宝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子,
溅了春桃一身泥点子:“知道了!烦死了!摔完盆是不是就能回家吃席了?
我要吃那个大肘子!”春桃气得想回头骂人,被我一把按住手背。我用帕子捂着嘴,
低声说:“别急,一会儿有他哭的。”路过村口时,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哎哟,
这江家大奶奶看着真是可怜,随时要倒的样子。”“是啊,孤儿寡母的,
听说还要过继那个小霸王,造孽哦。”听到这些议论,我配合地身子一歪,假装脚底打滑。
“大嫂!”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一个箭步冲过来,单手托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隔着粗糙的麻衣,我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没有立刻松手,
而是借着扶我的动作,手指在我手肘内侧狠狠按了一下。痛觉让我瞬间清醒,
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谢……谢谢三弟。”我虚弱地靠在他手臂上,借力站稳。
江野凑近我耳边,声音低沉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前面那片林子,
埋伏了三叔公家的十几个打手。嫂子,你要是怕了,现在把眼睛闭上。”我抬头,
透过满脸的雨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怕?我江篱这辈子,只怕钱不够花,从不怕人太多。
”江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把我扶正,然后转身喝道:“起灵!加快脚程!
”7到了江家祖坟,气氛不对劲了。那个本该挖好的墓坑,竟然只挖了一半,
坑底还积了不少雨水。几个族老拄着拐杖,像几尊门神一样挡在墓穴前面,
脸色比这阴天还难看。三叔公,也就是金宝的亲爷爷,抖着满脸的褶子站了出来。“停!
都给我停下!”抬棺材的杠夫们不知所措,棺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淋着雨。
婆婆王氏被丫鬟搀着走上前,一脸焦急演的:“三叔,这是做什么?吉时都要过了,
让老大入土为安啊!”“入土?哼!”三叔公拿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溅起一片泥浆,
“江家列祖列宗在上,老大膝下无子,这就是大不孝!没有后人摔盆引路,
他下了阴曹地府也是孤魂野鬼!今天这过继文书不签,这棺材,就别想埋!”好家伙,
这是直接图穷匕见了。刘柳赶紧给金宝使眼色。金宝抱着瓦盆往前一冲,
却被江野伸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啪”的一声,瓦盆碎了。“哎呀!盆碎了!
盆碎了!”刘柳尖叫起来,“这可是不祥之兆啊!大嫂,你看把祖宗气的!你快签了吧!
”她一边喊,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还有一盒印泥。
最要命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捏着我那枚私印。我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我放在多宝阁暗格里的,这女人什么时候摸走的?看来平时装傻充愣,手脚倒是不干净。
“大嫂,三叔公说了,只要你按个手印,盖个章,这就是一家人了。这些田产铺子,
以后都是金宝孝敬您的资本。”刘柳把纸笔怼到我脸上,雨水把墨迹晕开了一点,
我看到上面赫然写着“长房产业尽归嗣子掌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没接那张纸,
而是转头看向江野。江野正抱着胳膊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一副看戏的样子。见我看他,他挑了挑眉,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行。
我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你们……你们这是逼死我啊!
”我猛地扑到那口黑漆棺材上,指甲划过棺盖,发出刺耳的声音。“夫君啊!你睁开眼看看!
尸骨未寒,这帮人就要分你的家产,夺你的妻儿……哦不,妻子!这过继哪是要儿子,
这分明是要我的命!”我一边哭,一边暗中运气,胸口剧烈起伏。“既然你们不让他入土,
那我就撞死在这棺材上,跟他一起走!到了阎王爷那里,我也要告你们一状!”说完,
我撩起裙摆,做出要撞棺材的架势。“拦住她!快拦住她!”三叔公慌了。
逼寡妇过继是一回事,逼死人命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官府查下来,
他们这个宗族都得吃挂落。几个族人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拽我。混乱中,
我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那个积水的墓坑里栽去。
“啊——”预想中的泥水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了我的腰,接着天旋地转,
我被人死死按在了怀里。江野身上那股混着雨水和铁锈的味道冲进我鼻子里。“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谁再敢动我嫂子一下,
我就把他埋进这坑里,给大哥垫脚。”8江野一只手搂着我,
另一只手“唰”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光凛冽,映着天上的闪电,
吓得那些族老腿肚子直转筋。“老三!你这是干什么!这是祖坟!你敢动刀兵,
不怕天打雷劈吗?”三叔公色厉内荏地吼道。江野冷笑一声,松开我,
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没错,就是昨晚他翻墙给我看的那本。“天打雷劈?
我看该劈的是你们。”他随手翻开一页,大声念道,“庆元三年,祭田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