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磕坏了脑袋，做什么都慢半拍。哥哥进京赶考，把我托付给未婚妻周玉莲照看。
她前脚刚柔声细语地应下，后脚就把我卖了五百两，送进人人谈之色变的镇抚司，
给那个传说中生剥人皮的活阎王当试毒丫头。可我瞧见的那位大人，云鬓高耸，身段妖娆，
身上还飘着甜丝丝的香气。他好看得不像话，心肠也好，总护着我。后来我哥金榜题名，
我拉着他的手就往我哥面前凑：哥哥，我不要周玉莲了，我要这位柳姐姐做我新嫂嫂！
我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比纸还白：傻妹妹！快别胡说！那是镇抚司都督谢无衍，
是个男人啊！01我哥陈望要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提着一盏孤灯，
把我的手塞进一个女人的手里。玉莲，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家中唯有小月一个痴傻妹子，
万望你多加照拂。周玉莲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哥，声音能掐出水来：望哥你放心，
小月就是我亲妹妹，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我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玉莲脸上的笑意却瞬间没了，她甩开我的手，啐了一口：痴子就是痴子，真晦气。
我脑子不好使，但知道她不喜欢我。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第二天，
她给我换了身新衣裳，眉开眼笑地拉着我说：小月，你不是总念叨着想学绣花吗？
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那里的师傅手艺顶尖，保管你三个月就成绣花娘子。我信了。
我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出了门，上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马车停下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拽进一座黑漆漆的府邸，周玉莲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扯着嗓子喊：嫂嫂！嫂嫂你去哪儿！
那婆子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骂道：喊什么喊！再喊把你舌头割了！从今往后，
你就是镇抚司的下等奴婢，是死是活，全凭主子一句话！镇抚司？
我好像听村里的说书先生提过，那里是人间地狱，里头的头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我吓得腿都软了，被那婆子拖着往前走，最后被推进一间屋子。屋里很香，
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甜丝丝的冷香。正中央的浴桶里，水汽氤氲，
一个穿着薄纱的身影靠在桶边，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的心怦怦直跳。
这……这就是活阎王？怎么看着……像个女人？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新来的？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都督大人擦背！我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拿起布巾，
小心翼翼地在那人光洁的背上擦拭。她的皮肤真好，又白又滑，
跟村里最好看的豆腐西施似的。那人许是被我笨手笨脚的动作弄得不耐烦了，微微侧过头。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我的天爷啊。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眼尾微微上挑，
带着一点红晕，嘴唇不点而朱，简直比年画上的仙女还要漂亮。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扫了我一眼。我吓得手一抖，布巾“啪”地掉进了水里。对、对不起……
我结结巴巴地道歉，姐姐，你长得真好看。02我这句话一出口，
整个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旁边那个催我的小太监，脸都吓白了，哆嗦着嘴唇，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村里人都说我傻，但阿娘教过我，
夸人好看是好事。浴桶里的“姐姐”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流露出几分我看不懂的趣味。她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哦？是吗？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碰在一起。那你觉得，我哪里好看？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还香香软软的，
像……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话音刚落，我就听见“噗通”一声，
旁边那个小太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脑门磕在地上，跟捣蒜一样。都督饶命！都督饶命！
这丫头新来的，脑子不好使，她胡说八道的！都督？我歪着脑袋，
看着眼前这张比女人还美的脸。他……是男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男人哪有长成这样的，
还用这么香的胰子。我坚定地认为，这个小太监在骗我。浴桶里的“姐姐”摆了摆手，
示意那小太监闭嘴。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忽然伸出纤长的手指，勾了勾我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小月，村里人都叫我阿傻。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阿傻……
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笑意更深了，倒也贴切。她从水里站起来，
旁边的侍女立刻拥上前，用柔软的布巾替她擦干身子，穿上繁复华丽的衣袍。我这才看清，
她身材高挑，虽然胸前平平，但腰细腿长，穿上那身绯色的官袍，更显得风姿绰约。
我心里暗暗赞叹，这位“柳姐姐”我擅自给她取了个名字，
因为她身形跟柳条一样好看可真威风。等她穿戴整齐，那个领我进来的婆子又出现了。
她指着我，对柳姐姐谄媚地笑道：都督，这是新买来的试毒丫头，最是命贱皮厚，
您尽管用。试毒？我虽然傻，但也知道试毒是要死人的。我吓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就往柳姐姐身后躲。柳姐姐看了我一眼，又瞥了那婆子一眼，
淡淡地开口：谁让你买她的？婆子一愣，连忙说：回都督，
是……是下面的人孝敬的……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下面的人做主了？
柳姐姐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婆子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她轻轻敲了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
拖出去，二十杖。婆子瞬间面无人色，尖叫着被人拖了下去。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柳姐姐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她没看我，却像是在对我说话。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笔墨吧。我愣愣地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姐姐，
真是个好人。03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留在了活阎王……啊不，柳姐姐身边，
成了她的贴身丫鬟。镇抚司里的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他们想不通，
为什么杀伐果断、喜怒无常的谢都督，会留下一个傻子在身边。有几个小太监私下里议论，
说我肯定是装傻，是想用这种法子勾引都督，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话被一个叫小印子的太监听见了，他是柳姐姐身边最得宠的，
也是那天跪在地上捣蒜的那个。小印子当场就让掌刑司的人堵住了那几个碎嘴的，
一人赏了二十个嘴巴子。打完之后，小印子还特意跑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陈姑娘，
您瞧，这帮没眼力见儿的奴才，小的已经替您教训过了。您大人有大量，
可千万别跟都督吹枕边风啊。我听不懂什么叫“枕边风”，但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捂得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他。给你吃，这个很甜的。
小印子看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烤红薯，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变幻莫测。从那以后，
再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了。其实在柳姐姐身边当差，一点也不累。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替她磨墨，或者在她看书的时候，给她递个点心、捶捶腿。
柳姐姐似乎很喜欢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
侧脸在烛光下显得特别柔和。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我哥。我哥看书的时候，
也是这个样子。有一次，我没忍住，问她：柳姐姐，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嫁人啊？
正在喝茶的柳姐姐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旁边的小印子吓得魂飞魄散，
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用眼神凌迟我。我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哥说了，
女孩子长大了就是要嫁人的。你嫁人了，就能天天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衣裳，
还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看书……柳姐姐咳了半天，总算顺过了气。他擦了擦嘴，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谁告诉你我看书很辛苦？难道不是吗？我掰着指头数，
你每天都要看这么多书，肯定很累。我哥就是看书看多了，头发都掉了好多。
我探头看了看他浓密的秀发，羡慕地说：姐姐你真厉害，看这么多书，头发还这么多。
谢无衍都督大人，沉默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痕。半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小、月。从今天起，你给我抄《女诫》一百遍！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还是乖乖地拿起笔。可我从小就笨，大字不识一个，
抓着毛笔，跟抓着一根烧火棍似的。我在纸上画了半天，墨汁弄得到处都是，连脸上都花了。
最后，柳姐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从我身后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
他的手很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也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集、中、精、神。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感觉耳朵痒痒的，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天晚上，我一个字也没学会，但心里却甜滋滋的。柳姐姐真是个好人。
他不仅救了我，还教我写字。等我哥考上状元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好好谢谢柳姐姐。
04在镇抚司的日子，过得飞快。柳姐姐好像真的很闲，除了看书，就是逗我。
他会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石榴。他又指着天上的麻雀，
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麻雀。他最后指着自己，问我：那我呢？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柳姐姐！每到这个时候，
他身边的小印子就会露出一种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而柳姐姐自己，则会笑得前仰后合，
好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我搞不懂他们笑什么，但我看柳姐姐开心，我也跟着开心。
镇抚司的伙食很好，顿顿有肉。我来了一个月，脸就圆了一圈。有一天，
柳姐姐捏了捏我的脸蛋，说：养得不错，总算有点肉了。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在镇抚司，我是个异类。所有人都怕柳姐姐，只有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太监不懂事，想从我手里抢柳姐姐赏我的桂花糕。我护着食，不给他。
那小太监急了，推了我一把。我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桂花糕也摔碎了。我还没哭，
就看见柳姐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走到那个小太监面前，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玉扇子，轻轻挑起小太监的下巴。你用的，
是哪只手？小太监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柳姐姐没再看他，
只是对我招了招手：阿傻，过来。我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到他身边。
他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吩咐：手剁了，扔出去。那天，
我第一次听到了镇抚司后院传来的惨叫声。我有些害怕，抓紧了柳姐姐的手。他反手握住我，
掌心干燥又温暖。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别怕，有我在。那一刻，
我觉得他比我亲哥还要可靠。我哥只会让我躲远点，可柳姐姐却会为我出头。晚上，
厨房又送来了新的桂花糕，比白天那盘还精致。我吃着桂花糕，看着坐在旁边看书的柳姐姐，
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等我哥回来了，我就求他，让他娶柳姐姐当媳妇。这样，
柳姐姐就可以天天吃好吃的，穿好看的，再也不用看那些烦人的书了。我哥是读书人，
最会看书了。以后家里的书都让我哥看，柳姐姐就负责貌美如花。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柳姐姐从书卷里抬起头，
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傻笑什么？我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
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柳姐姐，我给你找了个好夫君！谢无衍的眉梢，
轻轻地跳了一下。05哦？柳姐姐放下了书，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兴味，说来听听，
是哪家的公子，能入得了我们阿傻的眼？我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当然是我哥！
我哥叫陈望，是十里八乡最有学问的读书人！他长得可俊了，还特别会疼人！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努力地回想着我哥的好。我哥会给我买糖葫芦，会背着我过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