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赐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新帝李玄策一身明黄龙袍，站在殿外，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间的病气已被皇权彻底涤荡干净。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殿外的雪。“阿芜，药用完了，
也该倒了。”我曾是他的药，以心头血养了他十年。如今他登基，
身边有了娇俏明媚的表妹沈云微，我这味苦口的“废药”，自然就碍眼了。一杯毒酒下肚，
烈火从喉咙烧到五脏六腑。我倒在雪地里，看着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六岁。手里攥着温热的羊脂玉佩，那是东宫送来的信物，凭此入宫，
成为太子李玄策的“贴身侍女”，也就是见不得光的药人。“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庶妹柳青萝满眼嫉妒与疯狂，扑过来就要抢我手里的玉佩：“姐姐，你身子弱，
去了宫里也是受苦！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我愿意替姐姐分忧！”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同意，她便处处与我作对，恨了我一辈子。这一次，我看着她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我松开手，将那块决定了我前世悲剧的玉佩，轻飘飘地塞进她怀里。“你要？拿去。
”1.柳青萝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她死死攥着玉佩，像是怕我反悔，
眼中满是怀疑：“你……你说真的？”“自然是真的。”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太子妃的位子，未来皇后的宝座，
天大的福气，我身子骨弱，无福消受。妹妹既然想要，拿去便是。”上辈子我就是个傻子。
我以为那块玉佩是救我出柳家这个泥潭的稻草，是我和太子青梅竹马情分的见证。
我以为凭着母亲与先皇后的手帕交情，凭着我这身能解他奇毒的特殊血液，
我至少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可笑。十年饮血，换不来他半分真心。
他眼里只有他的白月光表妹，那个在他毒发时躲得远远的沈云微。而我，
不过是一个装血的器皿。如今重来一世，这泼天的“福气”，谁爱要谁要。
柳青萝见我神情不似作伪，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她把玉佩当宝贝似的藏进怀里，
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与轻蔑。“这可是姐姐自己要给我的，往后可别后悔！”“绝不后悔。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怎么会后悔？我只会庆幸，终于有另一个傻子，
迫不及待地要去跳我上辈子跳过的火坑。她走后，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柳尚书，
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向来不喜我这个原配嫡女，只因我母亲早逝，而我性格沉闷，
不像柳青萝那般会讨他欢心。“胡闹！”他一开口便是呵斥，“东宫的信物，
岂是你说给就给的？青萝她一个庶女，怎配得上太子？”我抬起眼，
静静地看着他：“父亲大人，当年太子殿下身中奇毒，遍寻天下名医无果。最后有高人指出，
需寻一八字相合、血型特殊的女子，以心头血为药引，方能续命。”“恰好，这女子就是我。
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语气平淡，却像一记惊雷，劈在柳尚书脸上。他脸色煞白，
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你……你怎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轻笑一声，
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贴身侍女’，
而是去做一个见不得光的‘药人’。每天一碗心头血，十年如一日。父亲大人，
您是舍得我去，还是舍得柳青萝去？”这些事，上辈子我直到死前才想明白。
柳尚书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舍不得他疼爱的柳青萝。所以上辈子，
他对我百般劝慰，说什么太子对我情深义重，入宫是我的福气。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
只觉得恶心。“既然妹妹愿意替我‘分忧’，父亲该高兴才是。一个庶女，
换来整个柳家的泼天富贵，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说完，我不再看他，
转身回了我的小院。身后，是柳尚书颓然的叹息。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木偶了。
2.不出三日，东宫的人就来了。来的是李玄策身边的贴身太监，王德安。上辈子，
就是他亲手给我端来了那杯毒酒。再见到他，我心中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柳青萝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激动得满脸通红，在继母的陪伴下，扭扭捏捏地迎了上去。
“奴婢柳青萝，见过王总管。”王德安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又落在柳青萝身上，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柳大小姐，殿下等的人是您。
”他显然是知道内情的。我福了福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厅：“回总管，
小女自知福薄，前几日染了风寒，至今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太子殿下，万死难辞其咎。
恰逢家妹对殿下仰慕已久，愿替小女入宫侍奉殿下，还望总管成全。
”柳青萝在一旁急得快哭了，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连忙跪下道：“奴婢……奴婢心甘情愿！求总管成全！”继母也跟着帮腔：“是啊王总管，
我们青萝身子骨好，定能将殿下照顾得妥妥帖帖。至于沉芜……您看她那病恹恹的样子，
怕是还没进宫就先倒下了。”王德安的目光在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了停。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虽然也瘦弱，但眉眼间总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不像现在，
死气沉沉，仿佛一口枯井。或许是我的绝望太过明显，他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由二小姐随杂家入宫吧。”他转向柳青萝，
例行公事般地拿出一根银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殿下需要的东西金贵，需得验一验货。
二小姐，伸手。”柳青萝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银针刺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我知道，这所谓的验血不过是个幌子。那高人只说了八字与血型，
并未给出具体分辨之法。只要八字对得上，他们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柳青萝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时辰差了一些。这一点微小的差距，
此刻成了她通往“富贵”的敲门砖。王德安用一方小小的玉碟接了那滴血，
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收了起来。“二小姐，请吧。”柳青萝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柳沉芜，你等着吧，等我当了太子妃，第一个就收拾你！我视若无睹，
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满心欢喜地跟着王德安，登上了那辆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华丽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我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发出了沉闷而残酷的转动声。再见了，柳青萝。
再见了，李玄策。这一世，你们两个，锁死。3.柳青萝走后，柳府清净了不少。
父亲大概是觉得亏欠我，又或许是怕我把他卖女求荣的事捅出去，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再管束。继母则因为女儿一步登天，整日里在府中耀武扬威，也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我乐得清闲，开始悄悄变卖母亲留下的那些首饰和古玩。我母亲出身江南书香世家，
嫁妆丰厚。这些年被继母克扣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剩下的也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唯一的牵挂，是母亲陪嫁过来的老仆，容嬷嬷。
她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如亲生女儿。上辈子我入宫，她哭得肝肠寸断。后来我死后，
听说她也一头撞死在了柳府的柱子上。这辈子，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她走。我找到她时，
她正在替我浆洗衣物，两鬓已经斑白。“嬷嬷。”我轻声唤她。她回头，见是我，
连忙擦了擦手：“小姐，您怎么来了？这儿脏，仔细熏了您的衣裳。”我拉住她的手，
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手里。“嬷嬷，我想离开京城，去江南。”容嬷嬷愣住了，
随即眼眶就红了：“小姐……您是想回外祖家吗？也好，也好，
离开这个伤心地……”我摇了摇头：“外祖家早已败落，回去也是寄人篱下。我想自己过。
”我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先去江南，那里是鱼米之乡，天高皇帝远，最适合隐姓埋名。
我用变卖首饰的钱，盘下一间小铺子。我上辈子为了给李玄策调理身子，
跟着太医学了不少医理，虽算不上神医，但开个小医馆，治疗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养活我们主仆二人，绰绰有余。容嬷嬷听着我的计划，从担忧到惊讶，
最后化为满眼的欣慰和心疼。“好，好，小姐长大了，有主见了。”她抹着眼泪，
“嬷嬷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就是最大的福气。”我们说干就干。
我托人买了一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将细软打包成几个不起眼的包裹。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容嬷嬷，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府。
马车驶出京城的那一刻，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两辈子的牢笼。
高高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里面囚禁着我前世所有的爱恨与痛苦。风吹过，
带着一丝凉意。我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柳沉芜，从今天起，
你自由了。4.前往江南的路途遥远，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和容嬷嬷换上了最朴素的布衣，对外只称是去投奔远亲的姑侄。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
看了许多前世未曾见过的风景。没有了药人的身份，没有了对李玄策的牵挂，我才发现，
原来山是这么青，水是这么绿，就连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也开得那么热烈。偶尔在驿站歇脚，
能听到一些从京城传来的零星消息。“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最近身子又不好了。
”“可不是嘛！不是说柳尚书家送进去一个美人，能给殿下冲喜吗？怎么不管用？”“嗨，
我听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说，那柳二小姐是进去了，可殿下的病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太医院都快愁白了头！”“我听到的版本更邪乎，说那柳二小姐根本不是什么‘福星’，
而是个‘灾星’！自从她入宫，太子殿下就没安生过，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听到这些，容嬷嬷总是忍不住解气地哼一声：“活该！这就是报应！”我只是笑笑，
并不言语。柳青萝的血，自然是没用的。李玄策中的毒，名为“雪枯”，乃是西域奇毒，
每月月圆之夜便会发作，寒气彻骨，如同身在冰窟。能解此毒的，并非什么特殊的血液，
而是一种以心头血为引，辅以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药材熬制的药丸。更重要的是，这药引，
必须是心甘情愿付出的。上辈子，我爱他至深，每一次取血，都带着救赎他的虔诚。
所以我的血，效力非凡。而柳青萝呢？她只爱权势地位。她的血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望。
这样的血，如何能做药引？只怕非但无益，反而会与那“雪枯”之毒相互冲撞，
让李玄策的病情，雪上加霜。想到他如今可能正承受着比前世更甚的痛苦，
我心中竟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那些爱恨，早已随着那杯毒酒，
一同烂在了上辈子的尘埃里。这一世，他的死活，与我无关。5.三个月后，
我们终于抵达了江南水乡——苏城。这里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吴侬软语，
处处透着一股安逸与闲适。我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盘下了一座带小院的两进宅子。
前院临街，我改造成了药铺，取名“沉芜堂”。后院清幽，作为我和容嬷嬷的居所。
开张那天，鞭炮也没放，只是简单地挂上了牌匾。
来往的邻里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个外乡人，
尤其是看到坐堂大夫是我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眼神里更是充满了不信任。一连好几天，
药铺里都门可罗雀。我也不急，每日里看看医书，打理打理后院的花草，
日子过得清净又自在。直到有一天，隔壁张大婶家的孙子小宝，半夜突发高烧，抽搐不止。
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张大婶哭着跑来我这里，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赶过去一看，是典型的小儿惊风。我当机立断，用银针刺他几个穴位，
又开了几副清热镇惊的汤药，让他立刻煎了服下。半个时辰后，小宝的烧退了，抽搐也停了，
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第二天，张大婶提着一篮子鸡蛋，千恩万谢地上了门。
“沉芜堂”的名声，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城南新开的药铺里，
有个医术高超的年轻女大夫，人美心善，药到病除。我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我不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药人柳沉芜，而是苏城“沉芜堂”的坐堂大夫，柳芜。我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直到那天，一个温润如玉的青衫男子，走进了我的药铺。
6.“姑娘，可有安神助眠的香？”男子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暖风，温和而悦耳。
我从一堆药材中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俊朗清逸的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眉眼含笑，气质干净得像一块上好的玉。“有。”我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这是用合欢皮、远志、酸枣仁等几味药材做的，安神效果不错。公子是自己用，还是送人？
”他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自己用。在下是个教书先生，
夜里时常思虑过甚，难以入眠。”“先生住在附近吗？”我随口问道。“嗯，
就在隔壁的巷子里，开了个小学堂。”他自我介绍道，“在下温玉。敢问姑娘芳名？
”“柳芜。”“柳芜……”他轻声念着我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绿杨城郭是扬州，
沉香亭北倚栏杆。姑娘的父母定是很有文采之人。”我心中微动。沉芜，沉芜，
不过是“沉沦荒芜”之意。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时，怕是早就预见了我那荒芜无光的一生。
只有他，会把它解得如此诗情画意。我笑了笑，没接话。从那天起，
温玉便成了“沉芜堂”的常客。有时是来买些清热的草药，
有时是带着他学堂里不小心磕着碰着的孩子来看诊，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买，
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静静地看我为人诊脉、抓药。一看，就是一下午。
巷子里的邻里都看出了门道，时常拿我们打趣。“柳大夫，温先生又来看你啦！
”“你们俩一个教书育人，一个悬壶济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容嬷嬷更是乐见其成，
每次温玉来，都热情地端茶倒水，恨不得立刻把他变成我的夫婿。我嘴上不说，
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温玉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他会在下雨天，
撑着伞等在我的药铺门口，送我回家。他会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不爱吃姜，
每次送来他做的吃食，都细心地把姜挑得干干净净。
他会在我因为一个棘手的病患而愁眉不展时，温声安慰我，给我讲一些学堂里的趣事，
逗我开心。和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枯萎了许久的植物，
终于被移植到了阳光下，一点点地舒展开了叶片。我那颗早已在上辈子就死去的心，
似乎也开始重新，缓缓地跳动起来。7.安稳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京城的消息，
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偶尔飘来一两丝。据说，太子李玄策的病，时好时坏，
全靠名贵药材吊着命。据说，柳青萝在东宫并不受宠。她非但没能成为太子妃，
反而因为“冲喜”不成，被太子厌弃，日子过得连个普通宫女都不如。
继母几次三番想递牌子进宫探望，都被拦了回来。柳尚书府，也因为这个“没用”的女儿，
在朝堂上渐渐失了势，成了京城里的笑柄。听到这些，我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这一切，
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倒是容嬷嬷，每次听到都忍不住幸灾乐祸：“报应！都是报应！
当初那么对小姐，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我只是劝她：“嬷嬷，都过去了。
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中秋节那天，温玉提着一盒月饼，来到了我家。月光下，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边赏月，一边闲聊。“阿芜，”他忽然开口，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心悦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说着，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雕工精致的木簪，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芜花。“我知道这不及金玉贵重，但这是我亲手为你雕的。
我温玉此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会用我的一生，敬你，
爱你，护你周全。”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温柔，忽然就红了眼眶。上辈子，李玄策也曾送过我一支簪子，
是价值连城的凤血玉簪。他送我的时候说：“阿芜，这支簪子最衬你。”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也是沈云微的生辰。他送了沈云微一套更贵重的东珠头面，送我这支簪子，
不过是顺手为之。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或许给不了我泼天的富贵，却愿意把他最珍贵的心，
捧到我面前。我接过那支木簪，轻轻插进发髻。“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