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荒坡上的春心萌动一九八零年的春风,是揣着响鞭来的。风从辽西靠山屯的山口钻进来,
卷着泥土的腥气和刚解冻的冰碴子,刮过村东头的老槐树,刮过村西头的打谷场,
最后落在村后那片荒坡上。荒坡上的草芽刚冒尖,
就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青年踩在了脚下。陈青禾弓着腰,
手里的镐头抡得虎虎生风,每一镐下去,都能刨出一块带着冰碴的硬土。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角往下淌,砸在新翻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和草屑,脚上的胶鞋裂了个口子,
露出半截晒得通红的脚后跟。陈青禾!你这是要把荒坡刨出金子来啊!
一声清亮的女声从坡下传来,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清脆。陈青禾直起腰,
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顺着声音望去。坡下的田埂上,站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姑娘。
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辫梢系着红绳,风一吹,辫子就跟着晃。她手里挎着个竹篮,
篮子里放着一把镰刀和半块窝头,正是村里的巧姑娘,林晚稻。
林晚稻是老支书林满仓的独生女,今年二十岁,生得眉清目秀,手还特别巧。
村里谁家的果树不结果,谁家的菜苗生了虫,只要找她去瞧一眼,保准药到病除。
更别说她那手嫁接的本事,更是一绝,能让野枣树上结出甜枣,能让毛桃树上挂起水蜜桃。
陈青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晚稻,你咋来了?”“我去坡下割猪草,
瞅见你在这儿折腾。”林晚稻说着,抬脚往坡上走,她的步子很稳,踩着荒坡上的羊肠小道,
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你真要包下这十亩荒坡?村里人都说你疯了。
”一九八零年的靠山屯,正赶上包产到户的好时候。村里的土地按人头分了,
家家户户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玉米,种高粱,盼着秋天能多打两袋粮食。
可陈青禾偏不,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回村当了农民,却不甘心一辈子守着薄田。
他瞅准了村后那片没人要的荒坡,找村支书林满仓磨了三天,硬是把荒坡包了下来,
说要种果树。这事儿在靠山屯炸开了锅。老人们摇着头说,荒坡那地方,土薄石头多,
连草都长不旺,种果树纯粹是瞎折腾。年轻人羡慕陈青禾的胆子,却也不敢跟着他干。
就连陈青禾的爹娘,也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早晚要把家底败光”。
陈青禾弯腰继续刨地,镢头撞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疯就疯一回。
总比一辈子守着薄田,饿不死也撑不着强。”林晚稻走到陈青禾身边,放下竹篮,
蹲下身去看他刨出的土。她的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带着点泥土的清香,轻轻捻起一撮土,
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土是沙土,保水性差,你要是种苹果,得先改良土壤。还有,
你这行距也太密了,树长大了,通风透光不好,结出来的果子也小。”陈青禾愣了一下,
直起腰看着林晚稻。他知道林晚稻懂果树,却没想到她连土壤和行距都看得这么准。
“那你说,该咋弄?”林晚稻站起身,指着荒坡的地势:“荒坡上头高,下头低,
你得在坡上挖几条排水沟,不然夏天下雨,水土都得冲跑。行距至少得留三米,株距两米,
这样树才能长得开。还有,你选的那几棵果苗,品种太杂了,有国光,有金帅,还有红玉,
混种在一块儿,授粉不好,产量高不了。”陈青禾越听越心服口服,他挠了挠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照着书上来的,书里没说这么细。”“书里的东西,
得结合咱这儿的土性和气候。”林晚稻说着,从竹篮里拿出半块窝头,递给陈青禾,
“先歇会儿,吃点东西。”陈青禾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窝头是玉米面做的,
带着点粗粮的涩味,却被他吃得香甜。林晚稻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稀粥。
”陈青禾含糊不清地说,“我得赶在清明前把地整好,不然耽误了育苗。
”林晚稻的眼神动了动,看着荒坡上那片被陈青禾刨出来的新土,
又看了看陈青禾脸上的执着,突然开口:“我帮你吧。”陈青禾猛地抬起头,
嘴里的窝头差点掉出来:“你说啥?”“我说,我帮你嫁接果树,帮你改良土壤。
”林晚稻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过,我不能白帮你。等秋天果子熟了,
你得给我一成的收成,就当是我的学费。”“一成?”陈青禾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
“别说一成,就是两成,我也愿意!晚稻,你真是我的救星!
”林晚稻被他那副激动的样子逗笑了,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像荒坡上刚开的山桃花。
“谁是你的救星?我只是不想看你把好好的果苗糟蹋了。”从那天起,
靠山屯的人就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村后的荒坡上,陈青禾和林晚稻一起,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陈青禾有力气,就负责刨地、挑水、挖坑。他挑着两个水桶,
从村头的河里往坡上挑,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就垫上一块布,依旧不肯歇。
林晚稻心细,就负责选苗、嫁接、施肥。她的手指很巧,拿着嫁接刀,
在果苗的枝条上轻轻一划,然后把接穗嵌进去,用塑料布缠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中午的时候,两人就坐在荒坡的树荫下,分享一个窝头,或者一块红薯干。
陈青禾会给林晚稻讲他在城里上学时的见闻,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城里的电影院,
讲城里姑娘穿的喇叭裤和的确良衬衫。林晚稻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光,
时不时问上一句:“城里的苹果,是不是比咱这儿的甜?
”陈青禾就笑着说:“等咱的果树挂了果,肯定比城里的甜!到时候,我拉着板车,
把果子拉到城里去卖,赚了钱,给你买的确良衬衫,买红头绳,
让你成为靠山屯最时髦的姑娘。”林晚稻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带糖霜的红薯干,递给陈青禾:“吃吧,甜着呢。”那块红薯干,
陈青禾含在嘴里,甜到了心里。他看着林晚稻那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辫梢上的红绳,
突然觉得,这荒坡上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苦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坡在两人的手里,
渐渐变了模样。原本光秃秃的山坡,种上了一排排整齐的果苗,果苗的枝条上,
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陈青禾按照林晚稻的吩咐,在坡上挖了排水沟,还往土里掺了农家肥,
改良了土壤。林晚稻则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果苗,看看有没有生虫,有没有缺水,
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两人的感情,也像荒坡上的果苗一样,在春风里悄悄生长。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天上。陈青禾和林晚稻忙了一天,
坐在田埂上歇脚。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果苗的清香,也带着林晚稻头发上的皂角味。
陈青禾看着身边的姑娘,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晚稻,
等这坡上的果树长出金果果,我就去你家提亲。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用跟着我在坡上吃苦。”林晚稻的身子微微一震,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抿着嘴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块带糖霜的红薯干,
递到了陈青禾的手里。陈青禾接过红薯干,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他想伸手去牵林晚稻的手,却又有些胆怯,只能看着她的辫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青禾,
你说,咱的果树,真的能结出很多果子吗?”林晚稻突然开口问道。“能!肯定能!
”陈青禾的声音很坚定,“我每天都给它们浇水,施肥,它们肯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等果子熟了,咱不仅自己能赚钱,还能教村里的人都种果树,让靠山屯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林晚稻抬起头,看着陈青禾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
也是对她的承诺。林晚稻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陈青禾虽然现在穷,但是他有胆子,有脑子,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跟着他,就算吃苦,
她也愿意。然而,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像荒坡上的果苗一样,顺利生长。
2 倔强支书锁姻缘老支书林满仓,很快就知道了女儿和陈青禾的事情。
林满仓是村里的老支书,当了一辈子的村干部,思想守旧,认死理。在他看来,
陈青禾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泥腿子,包下荒坡种果树,纯粹是瞎折腾。他的女儿林晚稻,
是村里的巧姑娘,应该找个踏实可靠的婆家,比如镇上食品站的正式工,
或者供销社的售货员,那样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得知女儿和陈青禾在一起的消息后,
林满仓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把林晚稻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还把她的镰刀和嫁接刀都收了起来。“晚稻,你给我听着!”林满仓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
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陈青禾那小子,就是个没谱的!他包下那片荒坡,
早晚得赔个底朝天!你要是跟了他,这辈子都得跟着他吃苦头!”“爹,我不觉得苦!
”林晚稻坐在炕角,红着眼睛说,“青禾他有本事,他的果树肯定能种成!”“有本事?
有本事能让你跟着他在坡上刨土?”林满仓冷笑一声,“我已经托王媒婆给你说亲了,
对象是镇上食品站的小李,正式工,吃商品粮的!人家家里条件好,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晚稻一听,立刻急了:“爹,我不嫁!我不喜欢那个小李!我喜欢青禾,
我要等他的果子熟!”“你敢!”林满仓猛地一拍炕沿,站了起来,“这门亲事,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