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的餐桌是上好的花梨木,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我叫江念,跟着姐姐江晚嫁进来的。
说是嫁,其实不过是姐姐攀上了霍家继承人霍凌,而我,就是那个甩不掉的附属品。
所以在这张桌子上,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埋头吃饭,降低存在感。
可今天,存在感自己找上了门。
小腿肚上传来一下不轻不重的触碰。
我浑身一僵,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绝不是错觉。
我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满桌精致的菜肴,精准地落在了对面的男人身上。
霍斯胤。
霍氏真正的掌权人,我姐夫霍凌的亲叔叔,一个我只敢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偷看几眼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眉眼深邃,神情淡漠,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仿佛刚才那个惊动我的小动作与他毫无关系。
或许……真的是不小心?
我刚想低下头继续装鸵鸟,那股触感又来了。
这次不是轻踢,而是一只脚,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脚背上。
隔着薄薄的帆布鞋面,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男士皮鞋坚硬的轮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全桌的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我,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呼吸都乱了。
就在我手足无措时,霍斯胤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餐厅:有话要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探究的,轻蔑的,看好戏的。
我姐姐江晚坐在霍凌身边,也皱着眉看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热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脚背上那只脚,却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豁出去了。
我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蚋:二叔……
霍斯胤微微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闭了闭眼,一鼓作气:你踩到我脚了。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姐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霍凌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想开口又不敢。
霍斯胤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抱歉。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心里那口气还没松下来,就感觉脚上的力道不仅没撤走,反而还轻轻碾磨了一下。
那一下,像电流,从脚底窜上我的脊椎。
我整个人都麻了。
这个男人,是魔鬼吗?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公然调戏他侄子的……小姨子?
我不敢再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等到宴席结束,我第一个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餐厅。
我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老宅的后花园很大,夜风吹在脸上,总算让我滚烫的脸颊降下温来。
我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幕,太可怕了。
霍斯胤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捉弄我?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跑什么?
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霍斯胤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月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影,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二、二叔。我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他一步步向我走近,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怕我?
我拼命摇头,又觉得不妥,只能僵硬地站着。
我……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是吗?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还以为,你是在躲我。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没有。我小声地辩解。
他伸出手,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他只是从我头发上拿下了一片落叶。
头发上沾了东西。他摊开手掌,那片枯黄的叶子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弹钢琴一般的好看的手。
可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刚才在饭桌下,对我做了那样的事。
二叔,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别的。
霍斯胤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微微勾起。
江念,江晚的妹妹,今年十九岁,在南城大学读大二。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我的信息。
我彻底愣住了。
他不仅没认错,甚至还调查过我。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你……
我什么?他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
二叔,我几乎是在哀求,您别这样,我姐姐她……
你姐姐是你姐姐。他打断了我,你,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今晚,吓到你了?
我没敢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掌心的那片落叶被夜风吹动,微微颤抖,就像我此刻的心。
我以为他要做什么。
可霍斯胤只是收回了手,将那片落叶随意地丢弃。
他的动作优雅又漫不经心。
回去吧,夜深了。他淡淡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那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的拐角处。
我靠着树干,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腿肚子还在发抖。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空气里,我才敢大口呼吸。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脚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皮鞋碾磨过的触感,提醒我那都是真的。
回到分配给我的客房,我立刻反锁了房门。
姐姐江晚很快就找了过来,敲门声又急又重。
江念!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江晚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你刚刚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今天在饭桌上你有多丢人!
她气得脸色发白,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我……
你什么你!江晚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额头,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说话,少惹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二叔呛声,你长本事了啊?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也是怕我连累她。
在这个家里,她走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姐,对不起。我低下头。
对不起有什么用?江晚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你知道二叔是什么人吗?他是霍家的天,得罪了他,我们俩都得滚蛋!
我咬着唇,没敢把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她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当场疯掉。
以后离二叔远点,听到没有?他那样的人,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江晚最后严厉地警告我。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也想离他远点。
可我住在这里,怎么可能真正地远离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幸运的是,霍斯胤似乎很忙,我一连几天都没有再见过他。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也许,他那天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已经把我忘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温习功课,佣人敲门进来,说夫人找我。
夫人,就是霍家的女主人,霍凌和霍斯胤的母亲,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找我有什么事。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跟着佣人去了主楼的茶室。
霍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还坐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大概是她的牌友。
夫人,江念小姐来了。佣人恭敬地说。
霍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听说你在南大读书?霍夫人慢悠悠地开口。
是的,夫人。
学什么专业的?
美术。
旁边一个胖胖的贵妇立刻笑了起来:哟,学艺术好啊,有情调。不像我们家那个,整天只知道跟数字打交道,一点意思都没有。
另一个瘦高的贵妇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是女孩子好,贴心。江念这孩子,长得也水灵,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讨人喜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总觉得,她们的夸奖里,藏着别的意思。
果然,霍夫人话锋一转。
江念啊,你来霍家也有一阵子了,一直这么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要赶我走了吗?
你姐姐现在是霍家的媳-妇,你总跟着她,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霍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我攥紧了衣角,脸色发白。
夫人,我……
我知道你和你姐姐感情好,霍夫人打断我,这样吧,我让人在南大附近给你租个好点的公寓,生活费学费,霍家都包了。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自在些,你看怎么样?
她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让我搬出去。
我心里又酸又涩,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赖在这里,可被这样明晃晃地驱赶,还是让我难堪到了极点。
旁边的贵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在看我的笑话。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我窘迫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茶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霍斯胤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
可那强大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妈,今天这么热闹。他自然地走到霍夫人身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斯胤回来了。霍夫人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刚跟你王阿姨她们打完牌,聊聊天。
是吗?霍斯胤端起桌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那个胖胖的王阿姨笑着说:在聊你侄媳-妇的这个妹妹呢,夫人心疼她,准备在学校外面给她租个房子住。
霍斯胤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我,眸色深沉。
哦?要搬出去?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消失。
霍夫人笑着解释:是啊,总住在家里,孩子也不自在。出去住,离学校近,也方便。
茶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等着霍斯胤的反应。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深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半晌,他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不用这么麻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南大那边,我正好有套闲置的房子。
就让她住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