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天之骄子,如今手断筋残,沦为笑柄。
师兄踩着我的尸骨上位,恩师视我为敝履。
所有人都以为我完了。
但他们不知道。
当我握住朽木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活了过来。
“程安,把那边的垃圾清一下。”
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展厅的喧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程安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抬头。
今天,是“青木堂”年度新作展的日子。
展厅里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昂贵木料的香气和上流社会的矜持。
而他,是这里的清洁工。
三年前,他也是站在展厅中央的那个人。
“青木堂”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弟子。
可惜,都过去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踹了踹他脚边的水桶。
污水溅出,弄湿了他的裤脚。
程安缓缓抬起头。
陆远。
他曾经的师兄,如今“青木堂”的顶梁柱,也是今天这场展览的主角。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和快意。
“怎么,不认识了?也是,现在的你,大概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围几个跟班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程安的尊严上。
程安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曾经能雕刻出世间万物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尤其是他的右手,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指尖,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筋,已经断了。
这只手,再也握不稳刻刀。
“陆师兄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久未上油的齿轮。
陆远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弯下腰,凑到程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指教?我指教你,做狗就要有做狗的样子。主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直起身,指着角落里一个堆满废料的垃圾桶。
“那里,脏了我的眼,去处理掉。”
那是他雕刻作品剩下的边角料。
一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朽木。
程安心里一片冰冷。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陆远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曾经的天才,现在连他丢弃的垃圾都不如。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三年的磋磨,早已让他学会了隐藏情绪。
愤怒有什么用?
只会招来更深的羞辱。
他默默地提起水桶,推着垃圾车,走向那个角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周围的目光,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听到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程安?听说他以前比陆远还厉害。”
“可惜了,得罪了人,手被废了。”
“嘘,小声点,别让宋师傅听见。”
宋师傅。
他们的恩师。
那个在他出事后,第一个将他逐出师门的男人。
程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
垃圾桶里,堆满了各种木料的碎块。
紫檀、黄花梨、金丝楠……任何一块,在外面都价值不菲。
在这里,却是垃圾。
他伸手进去,一块一块地往外捡。
指尖触碰到一块黑漆漆、满是裂纹的木头时,异变突生。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嗡!
程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那些嘈杂的人声、刺眼的灯光,全部消失。
他的眼中,只剩下手中那块平平无奇的木头。
不。
那不是木头。
他“看”到了木头内部的景象。
无数道丝线般的纹理,像河流,像山脉,交织缠绕,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玄妙的世界。
他甚至能“听”到木头在呼吸。
能“感觉”到它在诉说着自己数百年的风霜雨雪。
一道道裂纹,不再是瑕疵,而是一种独特的韵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浮现。
顺着这条纹理下刀,可以引出流云之势。
避开这处节点,可以保留木心之韵。
如果在这里雕一只蝉……
它的翅膀,将会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
这……这是什么?
程安猛地甩开手,木头掉回桶里,发出“哐当”一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幻觉?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离奇的画面甩出脑海。
可那种温热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指尖。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手,捡起了那块木头。
嗡——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只蝉的旁边,还能藏一片竹叶,竹叶上,还能落一滴露珠。
浑然天成。
仿佛这块木头天生,就是为了这幅《蝉鸣饮露图》而生。
程安彻底呆住了。
这不是幻觉!
他的手是废了。
可他的脑子,好像……获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他能看透木头的本质!
“喂!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陆远不耐烦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现实。
程安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那块不起眼的废料藏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砰!砰!砰!
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陆远。
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程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死寂,不再是麻木。
而是一点点,重新燃起的……火光。
陆远,宋师傅,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失去的一切,会亲手,一件一件,拿回来!
他低下头,默默地推着垃圾车,转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得有多紧。
更没有人知道,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废掉的人,将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展厅的另一角,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是宋师傅的女儿,夏晚。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程安落寞而又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查一下,三年前程安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