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视线被一片刺目的白晃得生疼。
冷,砭骨的冷,像细密的针扎透了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鼻腔里灌满了煤烟味、冻土味,还有一种属于集体生活的、浑浊的人间烟火气。
我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覆着脏污冰雪的巷子口。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破败的平房,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缕缕灰白的烟。几个裹着厚棉袄、戴着棉帽或头巾的人影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散。
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个旧布兜,里面装着约莫十来个鸡蛋,用粗糙的草纸垫着。
脑子嗡嗡作响,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硬塞进来:光字片,乔家,周家,退婚……周秉昆?
还没等理清,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
警告!宿主意识已载入!当前世界:暗黑版《人世间》。身份:炮灰女配乔小燕。原主轨迹:嫌贫爱富,今日当众退婚并辱骂周秉昆,此举将成为其未来黑化的重要心结之一。主线任务激活:温暖老实人周秉昆,阻止其因绝望而黑化堕落。任务失败惩罚:永久滞留本世界注:本世界时间线自1972年冬始,物质极度匮乏。
暗黑版?周秉昆?黑化?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吓的。作为看过原剧的现代人,周秉昆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是好人,是老实人,是被生活一次次捶打、背负着整个家的重担默默前行的老疙瘩。黑化?他那样的人……也会被逼到那一步吗?
还有,永久滞留?1972年?开什么玩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冬天能冻掉耳朵,吃饱穿暖都是奢望的年代?
必须完成任务!必须回去!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拐角,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沉重而缓慢。
一个男人拉着一辆堆满黑色煤块的人力板车,正低着头,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他穿着臃肿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旧棉袄,袖口和肩头打着深色补丁,棉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头上戴着一顶耷拉着耳罩的旧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冻得发青,嘴唇紧抿着,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板车的重量显然不轻,他的身体前倾,粗糙的双手紧紧攥着车把,手臂因用力而绷直。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周秉昆。
几乎不用确认,这个名字就和眼前的身影重重叠在一起。是了,这就是年轻时的周秉昆,还在酱油厂干活,业余拉着板车给人家送煤补贴家用,沉默、寡言、背负着生活重压的周家老疙瘩。
完了!这就是未来会被生活压弯了腰、吃尽苦头、甚至可能银铛入狱的周秉昆?这单薄的身板,这闷头拉车的劲儿……眼神都没对上,可我咋觉得这么难受呢?这任务……系统你确定是‘温暖’他?这明明是个快被生活磋磨透了的崽啊!我该怎么下手?
一阵剧烈的恐慌和莫名的揪心涌上来,我脑子里瞬间刷过无数弹幕。
就在这时,那拉车的身影猛地一顿。
吱呀——
板车刹停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周秉昆抬起了头。
棉帽下,是一张过分年轻,却已带着沉重生活痕迹的脸。皮肤粗糙,冻出了红血丝,眉毛很浓,眼睛……那双眼睛看向我,里面先是惯常的、面对我或者说面对原主乔小燕时会有的局促和闪躲,但下一秒,就被一种极度的愕然取代。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声音,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他……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原主这时候应该有什么标志性动作?
我瞬间记起系统提示的“退婚现场”。手里这兜鸡蛋……再看周围那些明显放慢了脚步、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的邻居……
地狱开局!这是原主精心挑选的“公开处刑”现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周家送的定亲鸡蛋退回去,再狠狠奚落一顿周秉昆这个“闷葫芦”、“穷疙瘩”!
心脏狂跳。按照原情节走,那就是往周秉昆心口捅刀子,任务直接开启地狱模式。不行!必须扭转!
电光石火间,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
周秉昆还愣在原地,眼神里的愕然未消,似乎想从我这副壳子里看出什么别的来。
我一咬牙,迈开冻得有些僵的腿,几步冲到他面前。在周围邻居瞬间亮起来的目光注视下,在他依旧困惑的凝视中,我一把抓过他空着的那只冻得通红、皴裂着口子的手,不由分说,将那一布兜鸡蛋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冰凉,碰到我时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
我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那些“观众”都能听清,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周秉昆!这鸡蛋,你拿回去!给周婶补身子!婚我不退了!”
周围响起清晰的抽气声,还有压低的“嗡嗡”议论。
周秉昆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看看被我强行塞回来的鸡蛋,又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里的困惑简直要溢出来,还掺杂着难以置信和更深的警惕。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继续大声道,甚至带了点故意装出来的“蛮横”:“我乔小燕以前是眼皮子浅,光盯着眼前那点东西!可现在我想明白了!这年头,啥最金贵?人品!实在!你周秉昆干活实在,对家里实在,对人……也对得起良心!我就认定你这股实在劲儿了!这婚,我认!”
寂静。
巷子里只剩下北风刮过的呜呜声。
邻居们的表情精彩纷呈,惊讶、鄙夷、看好戏、不可思议。
周秉昆的脸一点点涨红,不是羞赧,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逻辑的状况冲击导致的血气上涌。他握着那兜鸡蛋,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我,不再是躲闪,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试图穿透什么的审视。
他听到了。
他肯定听到了我刚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咆哮!关于“未来”、“黑化”、“被生活磋磨的崽”……
果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你刚才,寻思啥呢?”
他问的不是我喊出来的话,而是我心里想的!
我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强行镇定,甚至故意瞪他一眼,用更大的声音掩饰心虚:“寻思啥?寻思你是个大木头!愣着干啥?拉这么一车煤不累啊?送我回家!这冷风刮得我脸疼!”
说着,我完全不管周围目光和礼数,伸手抓住板车边缘冰凉的车帮,脚下用力一蹬,直接侧身坐到了板车空着的一侧边缘,两条腿悬空晃了晃。
“走啊!”我催促,心里却在疯狂打鼓:救命!他好像能听见?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是巧合吧?是我表情太明显了?稳住乔小燕!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顺便……顺便想想七十年代咋致富啊!温暖他,总得让他日子好过点吧?不然咋阻止黑化?煤球……酱油……有没有啥政策空子?啊不对,现在是72年,严着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滚。
周秉昆站在原地,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浓眉下的眼睛深得像井。他终于动了一下,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兜鸡蛋小心地放在煤块上方一个相对平稳的凹陷处,然后转过身,重新握住了车把。
他没再问我“寻思啥”,也没对我的“霸道”行径发表意见,只是沉默地、稳稳地拉动了板车。
车轮再次咯吱作响,碾过冰雪,缓缓向前。
板车很沉,他拉得并不轻松,脊背微微弓着,步伐踏实而用力。我就坐在他侧后方,能看清他旧棉帽下露出的一截发红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煤灰、汗味和淡淡肥皂味的气息。
寒风扑面,我缩了缩脖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和……心疼,又冒了出来。
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拉这么重的车,一天能挣几个工分?够给周婶抓药吗?他姐那边……唉。系统你个坑货,给点提示行不行?温暖,具体点啊!送温暖不要物资的吗?
板车前行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秉昆没回头,只是拉着车,在光字片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路过那些低矮的院门时,偶尔有认识的人打招呼。
“秉昆,送煤呢?哟,小燕也在啊?”语气里带着探究。
周秉昆只是闷闷地“嗯”一声,点点头。
我则扯出个笑脸,不管对方眼神如何,一律大声道:“哎!跟秉昆一起呢!”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声、风声,和我心里停不下来的各种碎碎念。
终于,板车在一处略显孤僻、院墙比别家更破败些的院子前停下。这是乔家,原主的家,父母早亡,跟着哥嫂过,哥嫂嫌弃,原主性子也被养得歪了。
“到了。”周秉昆停下脚步,声音依旧低沉,没什么情绪。
我跳下车,脚踩在实地上,冻得有点麻。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和那车沉重的黑煤,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说谢谢?太奇怪。说再见?好像也不对。
周秉昆却忽然转过身。
他个子比我高不少,这样面对面站着,需要微微垂下眼来看我。帽檐下的眼睛,在傍晚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印着图案的纸片——粮票,还有一点毛票。
他抽出其中一张面值最小的粮票,连同几毛钱,递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车钱。”他言简意赅,声音干涩,“不能白坐。”
我:“……”
坐个板车边缘还要给钱?周秉昆你这实诚劲儿是不是用错地方了?我是那种人吗?不对,原主可能是……但我也不是啊!而且你这钱和粮票,看着就是全副身家了吧?给了我你吃啥?
我心里又急又气,还有点酸酸胀胀的感觉。
“谁要你的钱!”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力气有点大,粮票和毛票差点掉雪地里,“周秉昆你瞧不起谁呢?我坐你车是看得起你!再说了,咱们这关系……谈钱伤感情!”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咱们啥关系?刚刚单方面宣布不退婚的关系?
周秉昆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被我推开的手,又抬眼看看我。那眼神复杂极了,困惑、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最后都沉淀成更深的沉默。他没坚持,默默把钱票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那个动作小心而珍重。
气氛有些凝滞。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想着该怎么打破尴尬,顺便推进一下“温暖”工程。
“那什么……你明天还拉煤吗?”我问。
“嗯。”
“在哪块?我……我去给你送点热水?”我试探着,光送热水好像不够温暖……要不烙张饼?可家里粮票……
“不用。”他很快拒绝,顿了顿,又补充,“冷,你别出来。”
“……哦。”我讪讪的。
又站了几秒,他好像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但也不说话。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邀请他进去坐坐虽然哥嫂肯定没好脸,他却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陡然拉近,我甚至能看清他棉袄领口磨出的毛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拉住了我棉袄的一只袖口。
袖口处,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破洞,原主大概没在意。
他的手指粗糙,温度透过棉袄布料传来。他低着头,看着那个破洞,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吹散,又像怕惊扰什么:
“你……”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紧绷:
“你心里念叨的‘系统’、‘黑化’……是啥意思?”
我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听到了!他真的能听到!
不等我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沉重得让人心悸。
他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袖口的破洞边缘,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更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执拗:
“还有……”
“为啥……就你,总想着护着我?”
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我们身上。
我张着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染着冻红却异常执拗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统,黑化,未来,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