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姐沈招娣死的那天,都挺惨的。大姐是累死的。她当了一辈子扶弟魔,把自己熬干了,
为了给弟弟沈耀祖凑彩礼,连打三份工,最后猝死在流水线上。临死前,
她手里还攥着刚发的工资条,那是沈耀祖买婚房的首付。我是被打死的。我性子烈,
早早跟家里断绝关系跑了出去。可没学历没背景,在社会上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一次见父母,
是因为他们想把我骗回去卖给隔壁村的傻子,我拼命反抗,推搡中头磕在了石头上。
我俩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沈耀祖拿着大姐的抚恤金买了车,看着爸妈往我的尸体上吐口水,
骂我是赔钱货。那一刻,我看到大姐那双总是顺从、麻木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两团鬼火。
再睁眼,我们回到了二十年前。沈耀祖五岁,正是全家当祖宗供着的时候。
我和大姐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沈家完了。1饭桌上,
我妈王桂芬把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像往常一样夹到了沈耀祖的碗里。
“耀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说完,
她又习惯性地把那双吊梢眼瞪向大姐:“沈招娣,你盯着那鸡腿干什么?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按照上辈子的剧本,大姐这时候该缩着脖子,
唯唯诺诺地扒拉两口白饭,然后去厨房刷碗。而我,沈盼弟,这时候该把筷子一摔,
吼一句“凭什么”,然后挨一顿毒打。但今天,剧本变了。大姐没动。她坐在那,
死死盯着那只鸡腿,眼神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倒像是个饿了三辈子的恶鬼。下一秒,
她动了。快准狠。她手里的筷子像两把飞刀,直接插进沈耀祖的碗里,夹起那只鸡腿,
看都不看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爹妈,张嘴就是一大口。“咔嚓”一声。连骨头带肉,
被她生生咬下来一半。全家死寂。沈耀祖愣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声:“哇——我的鸡腿!我的!赔钱货抢我鸡腿!
”这一嗓子算是把火药桶点着了。王桂芬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大姐身上抽:“反了你了!敢抢你弟的东西!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我爸沈大强也黑着脸站起来,要去摸门后的板凳。要是以前,我肯定跳起来跟他们对打。
但这次,我看着大姐。大姐没躲。她一边嚼着鸡腿,一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
双手扣住饭桌边缘。掀!“哗啦——”一桌子菜,
西红柿炒蛋、拍黄瓜、还有那锅滚烫的紫菜蛋花汤,全扣在了地上。
汤汤水水溅了沈耀祖一身。“吃?”大姐把最后一口骨头渣子咽下去,
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都别吃了。”沈大强彻底疯了。
“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个小畜生!”他举起板凳就要砸。这就是我的戏份了。我“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沈大强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爸!别打!别打大姐!
”我嚎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沈大强被我这一跪弄懵了。
以前那个只会顶嘴的二闺女,今天怎么转性了?“爸!你没看见吗?”我惊恐地指着大姐,
声音哆嗦,“大姐……大姐她被脏东西附身了啊!”沈大强动作一僵:“你说啥?
”我瞪大眼睛,把声音压得阴森森的:“刚才……刚才大姐吃鸡腿的样子,
跟隔壁刚饿死的王奶奶一模一样!眼睛也是绿的!爸,王奶奶是不是刚过头七?
她肯定是看咱们家耀祖有福气,想带耀祖走啊!”“啊!!!”这回尖叫的是王桂芬。
农村人都迷信,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沈大强手里的板凳举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脸色瞬间白了。我趁热打铁,偷偷伸手,在沈耀祖那胖嘟嘟的大腿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下了死手。“哇——疼!我不活了!”沈耀祖哭得更大声了,脸都憋紫了。
我立刻大喊:“爸!你看耀祖!耀祖脸都青了!是不是王奶奶上身了?是不是?!
”沈大强吓得手一抖,板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打大姐,
一把抱起沈耀祖:“儿子!儿子你怎么了?别吓爸!”王桂芬也慌了神,
围着沈耀祖转:“哎哟我的心肝,是不是吓着了?快,快叫魂!”家里乱成一锅粥。
没人再管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大姐。我偷偷抬眼。大姐站在满地狼藉中,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的父母和哭闹的弟弟,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爽快。然后,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我。我也看着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我也勾了一下。2因为“撞邪”这事儿,沈大强和王桂芬老实了两天。但也仅仅是两天。
那是沈耀祖五岁的生日。按照惯例,这一天他就是皇帝,要星星不给月亮。
一家人去了市里的商场。沈耀祖站在玩具柜台前,指着那个标价三百块的变形金刚,
死活不走了。“我要!我就要这个!”那个年代,三百块是什么概念?
是我和大姐一年的学费。王桂芬面露难色:“耀祖啊,咱买个小的行不行?
家里钱还要给你大姐二姐交学费……”“不行!我就要大的!不给买我就不走了!
”沈耀祖熟练地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一边滚一边嚎,声音大得整个商场都能听见。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这孩子怎么这样啊?”“家长也不管管?”沈大强觉得丢人,
脸涨成了猪肝色,转头就冲大姐吼:“沈招娣!把你存的那点钱拿出来!
那是给你弟买玩具的!”大姐手里攒了五十块钱,那是她捡了一年破烂,打算买书的。
要是以前,大姐肯定死死护着钱,然后被抢走,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一巴掌。但今天,
大姐笑了。她笑得特别灿烂,走过去,一把将沈耀祖从地上拽起来。“想买是吧?
”大姐温柔地问。沈耀祖以为得逞了,抹着鼻涕点头:“对!就要这个!还有那个枪!都要!
”“好,姐姐给你买。”大姐转身,走到货架前。她没掏钱。她抬起脚,
狠狠一脚踹在那个变形金刚的包装盒上。“砰!”盒子飞出去三米远,
砸在对面的玻璃柜台上,稀里哗啦倒了一片。全场安静。连沈耀祖都忘了哭。大姐没停。
她像个疯子一样,抓起货架上的奥特曼、小汽车、积木,疯狂地往地上砸。
一边砸一边狂笑:“买!都买!我们耀祖要玩!必须买!爸妈说了,只要耀祖高兴,
把商场砸了都行!砸!都给我砸烂!
”“哗啦——”“噼里啪啦——”整个玩具区像是被台风扫过。沈大强和王桂芬彻底傻了。
他们张着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根本反应不过来。保安来了。还是三个。“干什么呢!
谁家孩子!疯了吗?!”保安队长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脸凶神恶煞。沈大强腿一软,
本能地想甩锅:“这……这孩子有精神病!我们不认识她!真的!
”大姐站在一堆塑料残骸里,手里还举着半个奥特曼头,歪着头看我爸,眼神阴冷得吓人。
该我上场了。我瞬间眼眶通红,冲上去拉住保安队长的袖子。“叔叔!不要抓姐姐!
不是姐姐的错!”我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声音软糯又凄惨。“是我爸妈!我爸妈说了,
弟弟是家里的皇太子,是沈家的根!只要弟弟想要,天上的星星都要摘给他!
”我指着地上的沈耀祖:“弟弟说要听响声,姐姐是在放炮仗给弟弟听啊!叔叔,
我们家有钱!真的有钱!”我转头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沈大强:“爸!
你不是刚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吗?你说那两万块钱就是给弟弟听响的!你快拿出来给叔叔啊!
”周围的围观群众瞬间炸了锅。“卧槽,这什么家庭啊?”“为了哄儿子,让女儿砸商场?
”“卖房哄儿子?这爹妈脑子有泡吧?”“太溺爱了,这孩子以后废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大家看沈大强和王桂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智障。
保安队长一听“卖了房有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还是黑着脸:“既然有钱,
那就赔吧!这地上的东西,少说也得两千块!不赔就报警!”“两千?!”王桂芬尖叫一声,
差点晕过去。“没有!我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沈大强又要耍赖。我赶紧在旁边补刀,
一脸天真:“爸,你怎么能这样?警察叔叔会把耀祖抓走的!耀祖可是咱们家的独苗啊!
要是进了监狱,以后怎么考状元啊?”一提“耀祖”和“监狱”。沈大强的死穴被戳中了。
他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一样瞪着我和大姐。大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奥特曼头,仿佛随时准备砸向他的脑袋。最后,
沈大强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叠刚取出来的钱。那是准备给沈耀祖存的“老婆本”。赔完钱,
走出商场的时候,沈大强和王桂芬像老了十岁。回到家。所有的怒火都需要一个出口。
要是以前,这顿打肯定落在我或者大姐身上。但今天,大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坐在门口修指甲。我也拿着一瓶洁厕灵,在客厅里晃悠。沈大强看着我们俩,不知道为什么,
没敢动手。他转头看到了还在哭着要玩具的沈耀祖。“哭!就知道哭!
老子的钱都没了你还哭!”“啪!”一巴掌狠狠扇在沈耀祖脸上。这是沈耀祖出生五年来,
挨的第一顿打。他懵了。然后嚎得更惨了。我和大姐坐在角落里。大姐低声说:“解气吗?
”我嘿嘿一笑:“姐,这才哪到哪啊。”3转眼到了九月。开学季。这一关,
是上辈子我和大姐人生的分水岭。上辈子,爸妈说家里没钱,大姐主动辍学去打工,
我闹了一场,最后被打得半死,也没上成。这次,流程还是一样。沈大强坐在堂屋里,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招娣,盼弟,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那两千块钱……唉。
你们俩就别读了,隔壁村有个电子厂,正好招女工。”“耀祖要去市里的贵族小学,
一年学费就要八千。咱们得集中力量办大事。”王桂芬一边纳鞋底一边附和。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大姐。大姐站起来了。她没哭,也没闹。她径直走进了厨房。
沈大强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去给老子倒杯水。”水没来。来的是一阵刺耳的声音。
“霍霍——霍霍——”那是磨刀的声音。沈大强愣了一下,冲着厨房喊:“沈招娣!
你干啥呢?”没人回话。只有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霍霍——霍霍——”像是锯在人的头盖骨上。王桂芬有点发毛了,放下鞋底走过去看。
刚到厨房门口,她就尖叫着跑了回来:“当家的!不得了了!招娣……招娣她在磨菜刀!
那眼神……那眼神像是要杀人啊!”沈大强一拍桌子,冲进厨房。我也跟了过去。
只见大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平时切菜的厚背大砍刀,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蹭。
刀刃已经被磨得雪亮。她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阴森,死寂。
“你个死丫头!你想干啥?!”沈大强吼道。大姐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举起刀,
对着灯光照了照。“没钱读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你说,这刀要是砍在脖子上,血会喷多高?能不能把咱们家的墙都染红了?
那样是不是很喜庆?”沈大强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你……你敢威胁老子?
”“不是威胁。”大姐站起来,拎着刀,一步步逼近,“我是想通了。反正都是烂命一条。
我不活了,大家也都别活了。咱们一家整整齐齐上路,到了下面,我也能继续伺候耀祖,
你说对吧?”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沈大强怕了。他一直以为大姐是只绵羊,
没想到绵羊突然变成了饿狼。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呜哇——呜哇——”王桂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警察?!谁报的警?!
”我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脸无辜:“妈,是我。”“你个吃里扒外的!
”沈大强举手要打我。大姐手里的刀猛地往门框上一砍。“咔嚓!”入木三分。
沈大强的手僵在半空。我趁机跑到院子里,把大门打开。
警察叔叔一脸严肃地走进来:“谁报的警?说有人要拐卖儿童?
”我立马眼泪汪汪地冲上去:“警察叔叔!救命啊!我爸妈要把我和姐姐卖给黑工厂!
连价钱都谈好了!一个人五百块!”我把那个小本子递过去:“叔叔你看!这是我偷听到的,
我都记下来了!这是证据!”那本子上其实写的全是乱七八糟的拼音和数字,
根本不是什么证据。但警察不知道啊。警察拿过本子一看,虽然看不大懂,
但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还有手里提着刀、一脸决绝的大姐,再看看吓得哆哆嗦嗦的父母。
这种家庭纠纷,警察见多了。“先把刀放下!”警察指着大姐。大姐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当啷”一声。她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警察叔叔,我想读书……我考了全班第一,
我不想去黑厂……我爸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要把钱留给弟弟……”这演技,我给满分。
警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沈大强:“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九年义务教育是国法!
不让孩子上学是违法的!还想送去黑厂?这是雇佣童工!也是违法的!
”“不是……警察同志,误会……”沈大强想解释。“什么误会!”我大声喊道,“叔叔,
我爸刚才还要打死我!他说女孩都是赔钱货,死了正好省粮食!”此时,
村里的妇女主任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这架势,立马加入了批斗阵营。“沈大强!你个老封建!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再敢不让娃读书,
咱们村的五好家庭评选你就别想了!低保也给你停了!”沈大强最在乎面子,也怕公家。
被警察和妇女主任轮番轰炸了一个小时,最后还签了保证书。“读!让她们读!
砸锅卖铁也供她们读!”沈大强咬着牙签字,手都在抖。警察走后。沈大强瘫在椅子上,
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行,读是吧?学费我出!但生活费一分没有!饿死你们!
”大姐捡起地上的菜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要有书读,吃屎我也认。
但谁要是再敢拦我,这把刀,下次砍的就不是门框了。
”我和大姐回了那个四面漏风的小房间。大姐把刀藏在枕头底下。
我拿出一包偷偷藏起来的饼干,分给她一半。“姐,你真敢砍啊?”“不敢。
”大姐咬着饼干,眼神却亮得吓人,“但他们信了,就够了。”4学费的事解决了,
接下来是那帮极品亲戚。十月,奶奶八十大寿。这可是沈家的大事。大伯、三叔、姑姑,
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这帮人,全是重男轻女的死忠粉。上辈子,每次聚会,
我和大姐就是免费的保姆和服务员,不但不能上桌吃饭,还要听他们各种嘲讽洗脑。
“招娣啊,以后嫁人要多帮衬弟弟。”“盼弟啊,别读书了,早点找个人家换彩礼。”这次,
奶奶坐在主位上,穿着红袄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今天高兴!耀祖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