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孟门关的断壁残垣上。
林缚拄着半截枪杆，一瘸一拐地挪到垛口边，喉间腥甜翻涌，他用力咽下那口血沫，目光越过关外连绵的丘陵，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乌云正压着地平线，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饿狼，随时要扑咬过来。
“还有气的，都搭把手！”
粗粝的嗓音在身后炸开，林缚回头，看见赵虎正背着个伤兵往临时搭建的棚子挪。那汉子半边肩膀被箭矢贯穿，血浸透了褪色的号服，却仍咧着嘴笑：“他娘的，这群羯奴，箭法倒是准了些。”
林缚挣扎着上前，帮赵虎把人放平。棚子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个伤兵，有穿着正规军甲胄的，更多的却是布衣短打，手里握着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砍柴刀、锈铁剑，甚至还有根磨尖了的木棍。
他们不是正规军。三个月前，北境羯族铁骑踏破孟门关，守军主帅贪生怕死，带着残部连夜南逃，把身后千里河朔之地丢给了豺狼。消息传到南边，朝堂上吵了三个月，援军迟迟不见踪影，倒是这些散落在河朔各地的百姓、溃兵、镖师、甚至是曾占山为王的绿林人，自发地聚了起来。
没有番号，没有粮草，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他们就凭着一股“这是咱的地，不能让外人糟践”的气，在这片焦土上跟羯族人周旋。
“林大哥，你伤咋样？”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苏湄端着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是刚熬好的草药，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原本是阳曲城里开医馆的姑娘，城破时父亲被羯族兵杀了，她背着药箱跟着逃难的人跑，半路遇上林缚他们，就留了下来。
林缚摆摆手，接过陶罐一饮而尽，草药的苦涩刺得他舌尖发麻，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死不了，皮肉伤。”他抹了把脸，露出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那是去年在苍狼谷跟羯族人拼刀子时留下的，“老张他们呢？”
苏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睫：“张大叔他……没能回来。还有王二哥，腿被马蹄踩了，我刚给他上了药，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
林缚沉默了。老张是个铁匠，原本在忻州城里开铺子，羯族人破城时，他儿子被羯奴一刀砍了，老张红着眼抄起打铁的锤子就冲了上去，虽然没杀几个羯奴，却也没给儿子丢人。后来跟着林缚，凭着一身力气和一手打造兵器的本事，帮了不少忙。
“羯奴这次来得太突然了，”赵虎蹲在地上，抓着头发闷声道，“咱们原本是想袭扰他们的粮草队，没想到中了埋伏，对方至少有两百人，还有骑兵。要不是林大哥你带着人断后，咱们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林缚望着棚外随风飘动的破布条，那是他们用来做记号的东西。“是我大意了，”他沉声道，“没想到羯奴会在这么个小山谷设伏，看来他们是动真格的了，想把咱们这些散兵游勇一网打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林缚见过太多死亡，从最初的惊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沉重。他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败兵。去年孟门关失守，他所在的队伍被打散，他逃了出来，看着昔日同袍的尸体被野狗啃食，看着无辜百姓被羯奴肆意屠戮，他躲在暗处，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藏着。
直到遇见老张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拿起了最简陋的武器，对着装备精良的羯族铁骑，明知是以卵击石，却依旧悍不畏死。那一刻，林缚心里某种东西被点燃了。他拔出了生锈的长刀，对着那些百姓说：“我教你们杀人，教你们怎么活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羯奴在咱们的土地上撒野。”
这一教，就是三个月。他们像野草一样，在羯族人的铁蹄下顽强地生长，袭扰小股敌军，解救被掳掠的百姓，抢回被夺走的粮草。他们没有名字，羯族人叫他们“河朔野狗”，可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河朔的骨头，就算断了，也得扎进羯奴的肉里。
“林大哥，你看那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突然指着远处喊道，他叫小石头，是个孤儿，被林缚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一直跟着林缚，把他当成了亲哥哥。
林缚顺着小石头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南边的天际线上，扬起一阵烟尘，隐约能看到旗帜的影子。
赵虎猛地站起来：“是援军？还是……”
“不像羯奴的旗号，”林缚眯起眼，仔细辨认着，“羯奴的旗是玄色的，这个……像是咱们南朝的旗号。”
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盼星星盼月亮，援军终于来了？
烟尘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了。那是一支骑兵，大约有五百人，甲胄鲜明，旗帜飘扬，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是萧将军！”有人认了出来，“是萧策将军的队伍！”
萧策，南朝有名的少年将军，据说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骁勇善战。去年孟门关失守后，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出兵收复失地，却被朝堂驳回。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带着人来了。
骑兵很快到了近前，为首的是一个身着亮银甲的年轻将领，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萧策。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棚子里的伤兵和周围残破的景象，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是……”萧策的声音清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林缚拄着枪杆站起来，抱拳行礼：“末将林缚，原孟门关守军，现领着一些乡亲，在此抗击羯族。”
萧策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伤痕和那杆半截枪杆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辛苦了。本将奉陛下密令，率轻骑先行，探查敌情，待后续大军赶到，便收复河朔。”
“陛下终于要出兵了？”赵虎激动地问道，眼里闪着泪光。
萧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朝廷已有决断，收复失地，指日可待。你们这些日子抗击羯族，劳苦功高，本将记下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棚子边，看着那些伤兵，对身后的亲兵道：“把咱们带的伤药和干粮分一些给他们，再派两个军医过来。”
“谢将军！”众人齐声喊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了正规军的支持，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像野草一样挣扎了？是不是就能早日把羯奴赶出去，重建家园了？
林缚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看着萧策，这个年轻的将军虽然意气风发，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朝廷的援军，真的会那么顺利地到来吗？他经历过一次兵败，知道朝廷的拖沓和腐败，那不是一个年轻将军的热血就能改变的。
萧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林缚是吧？你熟悉这里的地形，本将需要你做向导，带我们去探查一下羯族人的动向。”
“末将领命。”林缚没有犹豫。不管朝廷怎么样，萧策带着人来了，总是多了一份力量。能多杀几个羯奴，能让这片土地早一天安宁，他什么都愿意做。
苏湄走过来，帮林缚重新包扎了伤口，低声道：“小心点。”
林缚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照顾好大家。”
他转身，拿起一把还算完好的长刀，对萧策道：“将军，这边请。羯族人的主力目前应该在阳曲城一带，不过他们的游骑很活跃，咱们得小心行事。”
萧策颔首：“有劳了。”
两人带着一队亲兵，朝着阳曲城的方向走去。残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布满血痕和焦土的大地上。
林缚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简陋的棚子，那里有他的同袍，有他想要守护的人。他知道，前路必然更加凶险，羯族人的铁骑如狼似虎，朝廷的援军遥遥无期，他们这群河朔大地上的野草，想要在烽烟里活下去，还要护住身后的土地，注定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但他没有退缩。脚下的土地是热的，那是无数乡亲的血焐热的；身边的风是烈的，那是河朔大地不屈的嘶吼。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像是在回应着这片土地的呼唤。
走在前面的萧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林缚，又望向远处苍茫的暮色，轻声道：“听说你们没有粮草的时候，就挖野菜、啃树皮？”
林缚一愣，随即点头：“嗯，只要能活着杀羯奴，啥都能吃。”
萧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块干饼，递给他：“先垫垫。后面的路，还长。”
林缚接过，指尖触到水囊冰凉的皮革，心里却莫名一暖。他咬了一大口干饼，粗糙的麦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踏实的味道。
“是啊，路还长。”他望着暮色渐浓的远方，低声道，“但只要咱们还在，就得走下去。”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林缚抬手揉了揉，再睁眼时，前方的路已经被夜色笼罩，只有天边几颗疏星，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就像他们这群人，在这乱世烽烟里，微不足道，却又拼尽全力地亮着。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谁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胜利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但至少此刻，他们的脚步坚定，朝着同一个方向，向着那些侵占家园的豺狼，一步一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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