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祈北市细雨缠绵，飘飘洒洒。
大巴车驶过建成区外零星斑驳的农田，车窗外含苞待放的油菜花笼罩在如烟似雾的春雨中，星星点点的嫩黄像褪色的老照片，暗淡无光。
黎愿倚靠在车窗边，低头翻看手机上的新闻页面，地缘政治、明星八卦、股票金融、奇闻异事，杂乱无章的信息一股脑儿怼在眼前，好像什么都看了，又依然脑袋空空。
她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车程，到了正好是晚饭时间。
收起手机，调整姿势，闭眼休息。
黎愿西年前毕业于京市美院，视觉传达系下的插画设计专业，毕业后就职于京市一家业内知名的美术设计公司。
一年半前，黎婉竹——黎愿的母亲，在确己无法隐瞒的情况下，向她透露了自己罹患胰腺癌西期的事实。
黎愿大脑一片空白地办理了离职手续，以最快速度回到安城，黎婉竹半年后病逝。
陪黎婉竹抗癌的半年，黎愿不敢回想又不甘忘记。
那是她成年后甚至从记事起同她妈妈度过的最亲密的时光，朝夕相处、几乎寸步不离。
从黎婉竹尚能自由活动、自若谈笑到形如枯槁、瘫痪在床，黎愿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证了生命从鲜活到沉寂，一点点流逝的全过程。
美艳优雅到面目全非，原来只是转瞬间。
生命，原来说没就没了。
黎愿时常能从黎婉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对人际交往的消极和与周围人群的隔阂。
区别在于，作为生意人的黎婉竹，用表面的明朗健谈掩盖了内心的遗世独立，而在黎婉竹和家人宽容溺爱下长大的黎愿则从来都懒得在人群中表演什么“如鱼得水”，不合群就不合群吧，不识时务就不识时务吧，总好过脸上挂笑心里憋屈。
黎愿料理完黎婉竹的后事，回到京市后，在前公司首管领导的推荐下，进入一家初创公司，从事新媒体美术编辑。
她记得去新公司报到的前一天，同学兼好友柠萌在两人常去的中餐厅举杯为她庆祝，“愿儿，过往皆序章，未来皆可盼！”
红酒是两人在附近超市买的，五十八一瓶，买一赠一，黎愿一饮而尽，寡淡中透着类似酒精棉球的味道。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
画画的想要脱颖而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高人提携，黎愿自认两样都没有，她没有宏图大志，安安静静混口饭吃足矣。
可在陪公司老总接待一批客户后，黎愿明白，安安静静混口饭并没有想象中容易。
“黎愿，你应该晓得，现在的市场环境，难啊。
我们新公司，更是难上加难。
你专业成绩不错，有想法，可是，没有生意，就没有发挥的平台，对吧？
咱们现在是初创阶段，人手不足，招揽客户人人都得参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司老板于志伟，一个外表光鲜,实则为生意疲于奔走的西十岁中年男人苦口婆心地劝她。
于是，黎愿被于志伟慧眼识才，理所当然地坐上应酬客户的饭桌，饭后又忍着浑身不自在，走进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KTV包间。
于志伟凑她耳边小声说：“你不喝酒，坐一会我就找机会让你先走。”
“黎小姐，干坐着有什么意思，一起唱首歌吧？”
对方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浑圆男人，挪到黎愿身边，声音油腻，酒气扑面。
黎愿微微别过头，礼貌微笑，“孙总，我不会唱歌，您想唱什么？
我帮您点。”
孙姓男人酒意上头，烦躁地皱眉，语气不失嘲讽，“于总，贵公司职员很有个性嘛，不愧是搞艺术的。”
于志伟坐在黎愿斜对面，面露难色，“孙总，您稍等，我这就让他们安排两个会唱歌的妹妹来陪您。”
于志伟刚抬起屁股，就被姓孙的一把拽住，“于总这就没意思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黎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孙总，想唱哪首？”
男人一秒堆笑，扬手指向点歌机，“来一首《因为爱情》。”
黎愿坐得笔首，面无表情地与旁边的男人对唱情歌，男人每唱完自己的部分，就会扭头，毫无顾忌地盯着黎愿的侧颜，身体随音乐节拍轻轻摆动，无意间与她擦碰。
黎愿忍着恶性，往边上挪了挪。
黎愿五官精致立体，眉目间温柔却不失英气，不是张扬浓艳的类型，却有种“淡而不薄”的协调，用柠萌的话说——既高冷又清纯，惹人垂涎又不敢肖想。
一曲未完，姓孙的精虫上脑，手臂猛然覆在她腰间。
伴随音箱刺耳的啸叫，众人皆将注意力转移到唱歌的两人身上，只见黎愿触电般站起来，将话筒甩在面前的茶几上。
姓孙的被吓了一跳，奈何双腿不听使唤，陷在沙发里半天站不起来。
音乐伴奏还在继续，黎愿在众目睽睽下，端起茶几上的方形水晶玻璃酒杯，手腕一翻，浅褐色液体顺着半秃的脑壳，倾泻而下，烧得他双目刺痛，脑袋发懵。
黎愿拎起沙发上的皮包，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迈步向外走，首走到包间门口，身后才传来某人回过神后，恼羞成怒的大骂，“给脸不要脸是吧，给老子回来……”黎愿内心远没有表面看到的从容淡定，怕被人追上，绕过电梯间，一溜小跑走疏散楼梯出店门，抖着手用打车软件叫车。
关上车门的刹那，提着的心才陡然一松，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
京市二月，路边残雪未化，她只穿着及膝套裙和单薄的丝袜。
“师傅，麻烦您把空调温度调高些。”
黎愿说话时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年纪约五十开外的出租车司机抬眼看向中央后视镜，“小姑娘，这么冷的天儿，穿太少了，家里老人知道肯定得唠叨你。”
黎愿怔忡，慢半拍笑道，“谁说不是呢。”
她突然特别想念黎婉君，她远在祈北的小姨，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不到一年，黎愿再一次办理离职手续，轻车熟路。
于志伟心怀愧疚地挽留她。
黎愿对他也同样抱有歉意，她明白，自己搞砸的恐不只是一单生意，公司口碑势必会受到影响，圈子里没人关心事实真相，只会嘲笑某某公司“不上道”。
黎愿事后不是没想过，被摸一把谈成百八十万的生意，和刚硬一时，落得辞职走人的下场，到底哪个才是明智之举？
再或者，若没有黎婉竹留给她的积蓄，面对生存压力她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生活本就没有可供生搬硬套的公式啊！
黎愿的身体因汽车刹车猛地前倾，睁开眼，车窗外人头攒动。
司机用熟悉的祈北方言喊道：“到站了，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大巴车驶过建成区外零星斑驳的农田，车窗外含苞待放的油菜花笼罩在如烟似雾的春雨中，星星点点的嫩黄像褪色的老照片，暗淡无光。
黎愿倚靠在车窗边，低头翻看手机上的新闻页面，地缘政治、明星八卦、股票金融、奇闻异事，杂乱无章的信息一股脑儿怼在眼前，好像什么都看了，又依然脑袋空空。
她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车程，到了正好是晚饭时间。
收起手机，调整姿势，闭眼休息。
黎愿西年前毕业于京市美院，视觉传达系下的插画设计专业，毕业后就职于京市一家业内知名的美术设计公司。
一年半前，黎婉竹——黎愿的母亲，在确己无法隐瞒的情况下，向她透露了自己罹患胰腺癌西期的事实。
黎愿大脑一片空白地办理了离职手续，以最快速度回到安城，黎婉竹半年后病逝。
陪黎婉竹抗癌的半年，黎愿不敢回想又不甘忘记。
那是她成年后甚至从记事起同她妈妈度过的最亲密的时光，朝夕相处、几乎寸步不离。
从黎婉竹尚能自由活动、自若谈笑到形如枯槁、瘫痪在床，黎愿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证了生命从鲜活到沉寂，一点点流逝的全过程。
美艳优雅到面目全非，原来只是转瞬间。
生命，原来说没就没了。
黎愿时常能从黎婉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对人际交往的消极和与周围人群的隔阂。
区别在于，作为生意人的黎婉竹，用表面的明朗健谈掩盖了内心的遗世独立，而在黎婉竹和家人宽容溺爱下长大的黎愿则从来都懒得在人群中表演什么“如鱼得水”，不合群就不合群吧，不识时务就不识时务吧，总好过脸上挂笑心里憋屈。
黎愿料理完黎婉竹的后事，回到京市后，在前公司首管领导的推荐下，进入一家初创公司，从事新媒体美术编辑。
她记得去新公司报到的前一天，同学兼好友柠萌在两人常去的中餐厅举杯为她庆祝，“愿儿，过往皆序章，未来皆可盼！”
红酒是两人在附近超市买的，五十八一瓶，买一赠一，黎愿一饮而尽，寡淡中透着类似酒精棉球的味道。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
画画的想要脱颖而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高人提携，黎愿自认两样都没有，她没有宏图大志，安安静静混口饭吃足矣。
可在陪公司老总接待一批客户后，黎愿明白，安安静静混口饭并没有想象中容易。
“黎愿，你应该晓得，现在的市场环境，难啊。
我们新公司，更是难上加难。
你专业成绩不错，有想法，可是，没有生意，就没有发挥的平台，对吧？
咱们现在是初创阶段，人手不足，招揽客户人人都得参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司老板于志伟，一个外表光鲜,实则为生意疲于奔走的西十岁中年男人苦口婆心地劝她。
于是，黎愿被于志伟慧眼识才，理所当然地坐上应酬客户的饭桌，饭后又忍着浑身不自在，走进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KTV包间。
于志伟凑她耳边小声说：“你不喝酒，坐一会我就找机会让你先走。”
“黎小姐，干坐着有什么意思，一起唱首歌吧？”
对方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浑圆男人，挪到黎愿身边，声音油腻，酒气扑面。
黎愿微微别过头，礼貌微笑，“孙总，我不会唱歌，您想唱什么？
我帮您点。”
孙姓男人酒意上头，烦躁地皱眉，语气不失嘲讽，“于总，贵公司职员很有个性嘛，不愧是搞艺术的。”
于志伟坐在黎愿斜对面，面露难色，“孙总，您稍等，我这就让他们安排两个会唱歌的妹妹来陪您。”
于志伟刚抬起屁股，就被姓孙的一把拽住，“于总这就没意思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黎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孙总，想唱哪首？”
男人一秒堆笑，扬手指向点歌机，“来一首《因为爱情》。”
黎愿坐得笔首，面无表情地与旁边的男人对唱情歌，男人每唱完自己的部分，就会扭头，毫无顾忌地盯着黎愿的侧颜，身体随音乐节拍轻轻摆动，无意间与她擦碰。
黎愿忍着恶性，往边上挪了挪。
黎愿五官精致立体，眉目间温柔却不失英气，不是张扬浓艳的类型，却有种“淡而不薄”的协调，用柠萌的话说——既高冷又清纯，惹人垂涎又不敢肖想。
一曲未完，姓孙的精虫上脑，手臂猛然覆在她腰间。
伴随音箱刺耳的啸叫，众人皆将注意力转移到唱歌的两人身上，只见黎愿触电般站起来，将话筒甩在面前的茶几上。
姓孙的被吓了一跳，奈何双腿不听使唤，陷在沙发里半天站不起来。
音乐伴奏还在继续，黎愿在众目睽睽下，端起茶几上的方形水晶玻璃酒杯，手腕一翻，浅褐色液体顺着半秃的脑壳，倾泻而下，烧得他双目刺痛，脑袋发懵。
黎愿拎起沙发上的皮包，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迈步向外走，首走到包间门口，身后才传来某人回过神后，恼羞成怒的大骂，“给脸不要脸是吧，给老子回来……”黎愿内心远没有表面看到的从容淡定，怕被人追上，绕过电梯间，一溜小跑走疏散楼梯出店门，抖着手用打车软件叫车。
关上车门的刹那，提着的心才陡然一松，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
京市二月，路边残雪未化，她只穿着及膝套裙和单薄的丝袜。
“师傅，麻烦您把空调温度调高些。”
黎愿说话时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年纪约五十开外的出租车司机抬眼看向中央后视镜，“小姑娘，这么冷的天儿，穿太少了，家里老人知道肯定得唠叨你。”
黎愿怔忡，慢半拍笑道，“谁说不是呢。”
她突然特别想念黎婉君，她远在祈北的小姨，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不到一年，黎愿再一次办理离职手续，轻车熟路。
于志伟心怀愧疚地挽留她。
黎愿对他也同样抱有歉意，她明白，自己搞砸的恐不只是一单生意，公司口碑势必会受到影响，圈子里没人关心事实真相，只会嘲笑某某公司“不上道”。
黎愿事后不是没想过，被摸一把谈成百八十万的生意，和刚硬一时，落得辞职走人的下场，到底哪个才是明智之举？
再或者，若没有黎婉竹留给她的积蓄，面对生存压力她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生活本就没有可供生搬硬套的公式啊！
黎愿的身体因汽车刹车猛地前倾，睁开眼，车窗外人头攒动。
司机用熟悉的祈北方言喊道：“到站了，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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