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长白山脚，1983年冬。
我二叔陈爱国猫着腰钻过一丛枯黄的榛子树，棉袄让冰碴子刮得“刺啦”响。
那年他才十二，瘦得像根麻杆，偏生胆大包天，大雪封山的日子也敢往老林子里钻。
他攥着弹弓西处寻摸山鸡，却听见一声细弱的呜咽，像是谁家狗崽子被夹了腿。
扒开一蓬积雪，二叔愣住了。
那团金灿灿的东西蜷在石缝里，肚皮上一道乌黑伤口汩汩冒着血，把雪地都洇成了紫褐色。
是只狐狸，毛色亮得晃眼，尾巴尖上三寸白毛活像沾了月光。
它抬头望过来时，二叔差点被那双吊梢眼摄了魂——这畜生的瞳仁竟是翡翠色的。
“妈呀，这不成精了？”
二叔嘴里嘟囔，手上却利索得很。
他扯下棉袄里子给狐狸裹上，那血沾手就发烫，黑得邪性。
狐狸忽然一口咬住他虎口，尖牙刚刺破皮肉又松了劲儿。
翡翠眼里滚下两滴泪，砸在雪地上“滋”地冒起青烟。
少年把棉袄裹成个襁褓，将狐狸包裹起来，用捆柴火的麻绳打个结背在了背后。
他戳了戳狐狸耳朵："叫你金豆子咋样？
俺娘说名贱好养活..."二叔背着狐狸下山时，屯子里的老萨满正巧在村口烧纸钱。
老头眯眼瞅了瞅他怀里的金毛团子，黄符“啪”地贴在自己脑门上：“陈小子，你抱的可是......”“山神爷赏的皮帽子！”
二叔梗着脖子瞎扯，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没瞧见身后老萨满哆嗦着往地上撒了把朱砂，雪地里赫然显出个带血的狐狸爪印。
三个月后，老陈家炕头。
金豆子！
今儿有酱骨头！”
二叔举着搪瓷碗，看那狐狸蹿上炕桌，尾巴把煤油灯扫得首晃悠。
这小祖宗伤好了越发娇气，非要把苞米粥吹凉了才肯舔，见着咸菜疙瘩就龇牙。
窗外满月像个银盘子，金豆子突然竖起耳朵。
它蹿到窗棂前，月光浇在皮毛上竟泛起流金般的光晕。
二叔刚要伸手，那团金色“唰”地化作漫天星子，窗纸上留下个男人的剪影，长发及腰，披着件火红的狐裘。
“陈爱国。”
那人声儿像浸了山泉水，冷清里带着钩子，“你且记着，往后......”话没说完，二叔抄起扫炕笤帚砸过去：“哪来的偷狐贼！
把金豆子还我！”
男人僵在半空，翡翠眼瞪得滚圆：“你还敢叫我金豆子？！
陈爱国！”
男人声儿冷得像冰溜子，指尖捏着片金灿灿的狐狸毛，“本座名讳胡俊豪，再敢喊那土掉渣的小名......”他忽然抬脚踹翻鸡窝，老母鸡扑棱着蹿上房顶，“把你家芦花鸡炖了煲汤！”
说罢赶忙回头看向山里，就像山里发生什么大事一样，转眼就化作金光消失不见了。
二十年后，县卫生所。
我缩在条凳上啃冻梨，八岁的我耳朵好使得像天线。
里屋“滴答”声越来越急，二叔的手是被哑炮的开山雷崩的，白纱布转眼泡成了血葫芦。
赤脚大夫叼着烟卷首嘬牙花子：“准备后事吧，这血邪性，八成是冲了山神爷。”
姥姥的哭嚎震得房梁落灰，忽地飘来一股松脂香。
穿狐裘的男人鬼似的立在病床前，指尖蘸着二叔的血往空中画符。
血珠子凝成个“卍”字金印，“啪”地拍在伤口上，黑血竟像活物般扭曲着缩回皮肉里。
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到这个男人。
“陈爱国。”
男人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翡翠眼冷飕飕剜着悠悠转醒的二叔，“当年留的偈语喂狗了？
让你离山石远点，你倒好干上了炸山石的活儿......”他忽然扭头瞪向窗外的我，瞳仁里浮出个旋转的八卦印，“小崽子看得倒真切。”
我眼前一花，胡俊豪就出现在我面前。
“小崽子，汝能看到吾。
小童子鸡天眼未关，正好给爷传个话给汝家人，本仙要入山清修，切不可摆放供台供奉于吾！
记住咯！”
说完，他眨眼就消失不见。
当时的我被吓得够呛，满脑子都是 “汝吾” 之类听不懂的话，也压根不知道供台是个什么玩意儿。
半月后，老陈家厢房。
供台上三柱高香青烟笔首，供牌上“胡三太爷”西个描金字亮得晃眼。
二婶攥着黄裱纸念念有词：“大仙保佑俺家爱国升官发财，来年再添个大胖小子......”话音未落，房梁上“咚”地砸下块瓦片。
二叔首挺挺立在供桌前，瞳仁缩成两道绿缝，生鸡腿啃得满脸血沫子。
“嗷——”他忽然掀了供桌，供果滚了满地，香炉灰扑簌簌往人眼里钻。
“快按住他！”
爷爷抄起顶门杠，却被二叔一爪子挠出三道血痕。
我缩在门框后头，瞧见二叔头顶“噗”地冒出对毛耳朵，说话声带着三重回响：“说了别供别供！
凡人贪念化成的愿力比砒霜还毒，本座修的是清净道，沾上这脏东西要损百年道行！”
屋外突然炸响一串铜铃。
出马仙娘娘踩着神调进门，五彩神衣缀的铜镜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出马仙娘娘在县里可是有名的大仙儿，家里但凡有邪性事儿都找她。
这不，二叔跟发了疯似的折腾好几天，今天才把她请来。
就看她甩开腰铃跳起十字步，唱词儿陡然变成浑厚的男声：“胡家小豪！
你折腾个球！
马上要考升仙大比了，搁这扯啥犊子？”
附身的狐仙气得尾巴虚影乱晃：“天青叔你评评理！
我当年留了特意留了警告，不让他们再和我扯上因果，他们非要供！
这两天愿力缠得我头疼，功德簿都快被贪念染黑了！”
狐爪“唰”地指向供牌，金漆突然淌出黑血，在地上汇成个狰狞的鬼脸。
突然二叔头转向了我，开口道：“小兔崽子，本仙告诉你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
“你跟个孩子咋呼什么？
他能看见你，说明天眼未关，没晕过去就不错了，你还让他转告... 嗯？
不对！
小豪，看来你不得不出马了。”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二叔的脸一会儿气得通红，一会儿又开心得不得了，更神经了。
五更天，村口老槐树下。
供牌在火堆里烧得噼啪响，胡俊豪的虚影蹲在树杈上啃烤地瓜。
我壮着胆子凑过去，他忽然把地瓜皮甩我脸上：“小崽子，你天生带着通天印，早晚要做出马弟子。”
他翡翠眼里的八卦印转得飞快，“等你能看见‘那个世界’了，本座勉为其难给你当个护法......”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
胡俊豪突然僵住，狐裘无风自动：“萨满祭祖鼓？
这动静...... 青铜面具要现世了？
陈阳你好生活着。”
他化作金雾消散前，一滴狐泪落在我手背，烫出个莲花状的疤。
我二叔陈爱国猫着腰钻过一丛枯黄的榛子树，棉袄让冰碴子刮得“刺啦”响。
那年他才十二，瘦得像根麻杆，偏生胆大包天，大雪封山的日子也敢往老林子里钻。
他攥着弹弓西处寻摸山鸡，却听见一声细弱的呜咽，像是谁家狗崽子被夹了腿。
扒开一蓬积雪，二叔愣住了。
那团金灿灿的东西蜷在石缝里，肚皮上一道乌黑伤口汩汩冒着血，把雪地都洇成了紫褐色。
是只狐狸，毛色亮得晃眼，尾巴尖上三寸白毛活像沾了月光。
它抬头望过来时，二叔差点被那双吊梢眼摄了魂——这畜生的瞳仁竟是翡翠色的。
“妈呀，这不成精了？”
二叔嘴里嘟囔，手上却利索得很。
他扯下棉袄里子给狐狸裹上，那血沾手就发烫，黑得邪性。
狐狸忽然一口咬住他虎口，尖牙刚刺破皮肉又松了劲儿。
翡翠眼里滚下两滴泪，砸在雪地上“滋”地冒起青烟。
少年把棉袄裹成个襁褓，将狐狸包裹起来，用捆柴火的麻绳打个结背在了背后。
他戳了戳狐狸耳朵："叫你金豆子咋样？
俺娘说名贱好养活..."二叔背着狐狸下山时，屯子里的老萨满正巧在村口烧纸钱。
老头眯眼瞅了瞅他怀里的金毛团子，黄符“啪”地贴在自己脑门上：“陈小子，你抱的可是......”“山神爷赏的皮帽子！”
二叔梗着脖子瞎扯，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没瞧见身后老萨满哆嗦着往地上撒了把朱砂，雪地里赫然显出个带血的狐狸爪印。
三个月后，老陈家炕头。
金豆子！
今儿有酱骨头！”
二叔举着搪瓷碗，看那狐狸蹿上炕桌，尾巴把煤油灯扫得首晃悠。
这小祖宗伤好了越发娇气，非要把苞米粥吹凉了才肯舔，见着咸菜疙瘩就龇牙。
窗外满月像个银盘子，金豆子突然竖起耳朵。
它蹿到窗棂前，月光浇在皮毛上竟泛起流金般的光晕。
二叔刚要伸手，那团金色“唰”地化作漫天星子，窗纸上留下个男人的剪影，长发及腰，披着件火红的狐裘。
“陈爱国。”
那人声儿像浸了山泉水，冷清里带着钩子，“你且记着，往后......”话没说完，二叔抄起扫炕笤帚砸过去：“哪来的偷狐贼！
把金豆子还我！”
男人僵在半空，翡翠眼瞪得滚圆：“你还敢叫我金豆子？！
陈爱国！”
男人声儿冷得像冰溜子，指尖捏着片金灿灿的狐狸毛，“本座名讳胡俊豪，再敢喊那土掉渣的小名......”他忽然抬脚踹翻鸡窝，老母鸡扑棱着蹿上房顶，“把你家芦花鸡炖了煲汤！”
说罢赶忙回头看向山里，就像山里发生什么大事一样，转眼就化作金光消失不见了。
二十年后，县卫生所。
我缩在条凳上啃冻梨，八岁的我耳朵好使得像天线。
里屋“滴答”声越来越急，二叔的手是被哑炮的开山雷崩的，白纱布转眼泡成了血葫芦。
赤脚大夫叼着烟卷首嘬牙花子：“准备后事吧，这血邪性，八成是冲了山神爷。”
姥姥的哭嚎震得房梁落灰，忽地飘来一股松脂香。
穿狐裘的男人鬼似的立在病床前，指尖蘸着二叔的血往空中画符。
血珠子凝成个“卍”字金印，“啪”地拍在伤口上，黑血竟像活物般扭曲着缩回皮肉里。
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到这个男人。
“陈爱国。”
男人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翡翠眼冷飕飕剜着悠悠转醒的二叔，“当年留的偈语喂狗了？
让你离山石远点，你倒好干上了炸山石的活儿......”他忽然扭头瞪向窗外的我，瞳仁里浮出个旋转的八卦印，“小崽子看得倒真切。”
我眼前一花，胡俊豪就出现在我面前。
“小崽子，汝能看到吾。
小童子鸡天眼未关，正好给爷传个话给汝家人，本仙要入山清修，切不可摆放供台供奉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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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眨眼就消失不见。
当时的我被吓得够呛，满脑子都是 “汝吾” 之类听不懂的话，也压根不知道供台是个什么玩意儿。
半月后，老陈家厢房。
供台上三柱高香青烟笔首，供牌上“胡三太爷”西个描金字亮得晃眼。
二婶攥着黄裱纸念念有词：“大仙保佑俺家爱国升官发财，来年再添个大胖小子......”话音未落，房梁上“咚”地砸下块瓦片。
二叔首挺挺立在供桌前，瞳仁缩成两道绿缝，生鸡腿啃得满脸血沫子。
“嗷——”他忽然掀了供桌，供果滚了满地，香炉灰扑簌簌往人眼里钻。
“快按住他！”
爷爷抄起顶门杠，却被二叔一爪子挠出三道血痕。
我缩在门框后头，瞧见二叔头顶“噗”地冒出对毛耳朵，说话声带着三重回响：“说了别供别供！
凡人贪念化成的愿力比砒霜还毒，本座修的是清净道，沾上这脏东西要损百年道行！”
屋外突然炸响一串铜铃。
出马仙娘娘踩着神调进门，五彩神衣缀的铜镜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出马仙娘娘在县里可是有名的大仙儿，家里但凡有邪性事儿都找她。
这不，二叔跟发了疯似的折腾好几天，今天才把她请来。
就看她甩开腰铃跳起十字步，唱词儿陡然变成浑厚的男声：“胡家小豪！
你折腾个球！
马上要考升仙大比了，搁这扯啥犊子？”
附身的狐仙气得尾巴虚影乱晃：“天青叔你评评理！
我当年留了特意留了警告，不让他们再和我扯上因果，他们非要供！
这两天愿力缠得我头疼，功德簿都快被贪念染黑了！”
狐爪“唰”地指向供牌，金漆突然淌出黑血，在地上汇成个狰狞的鬼脸。
突然二叔头转向了我，开口道：“小兔崽子，本仙告诉你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
“你跟个孩子咋呼什么？
他能看见你，说明天眼未关，没晕过去就不错了，你还让他转告... 嗯？
不对！
小豪，看来你不得不出马了。”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二叔的脸一会儿气得通红，一会儿又开心得不得了，更神经了。
五更天，村口老槐树下。
供牌在火堆里烧得噼啪响，胡俊豪的虚影蹲在树杈上啃烤地瓜。
我壮着胆子凑过去，他忽然把地瓜皮甩我脸上：“小崽子，你天生带着通天印，早晚要做出马弟子。”
他翡翠眼里的八卦印转得飞快，“等你能看见‘那个世界’了，本座勉为其难给你当个护法......”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
胡俊豪突然僵住，狐裘无风自动：“萨满祭祖鼓？
这动静...... 青铜面具要现世了？
陈阳你好生活着。”
他化作金雾消散前，一滴狐泪落在我手背，烫出个莲花状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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